油燈下，諸葛亮伏于案幾之上，在橘黃色燭光的照耀下，手寫書信。
“自襄陽一別，亮與兄長年余未見。亮于江夏得遇明主，受三顧之恩，委以心腹。”
“今隨主公轉(zhuǎn)戰(zhàn)至豫章南昌，聞兄長與子山、曼才諸君游歷吳中……”
諸葛亮初入劉琦帳下時，確曾有過為主公招攬英才之心。
然彼時劉琦雖為州牧長子，卻因長年居于襄陽，聲名不顯，勢力未成。
諸葛亮縱有識人之明，欲薦才俊，亦苦于主公名望不足，難引鳳凰來儀。
其后江夏戰(zhàn)事驟起，孫策陣斬黃祖奪取江夏，孫策大軍逼近荊襄重地江陵。
而劉琦毅然率軍東進，主動迎擊。
諸葛亮隨軍參贊，督運糧草，協(xié)理軍務，晝夜勤勉，無暇他顧。
在此期間，劉琦先于津鄉(xiāng)一戰(zhàn)大破孫策主力，孫策中箭重傷，不久身亡，旋即又在江夏大戰(zhàn)中擊潰孫權(quán)數(shù)萬大軍，生擒周瑜，陣斬黃蓋、程普、韓當、潘璋等江東宿將，聲威震撼荊揚。
待江夏收復，局勢稍定，劉琦親赴襄陽面見其父劉表述職。
緊接著朝廷詔書亦至——天子授劉琦揚州刺史、偏將軍之職，明為嘉獎其功，實存驅(qū)虎吞狼之意，欲令其與孫權(quán)相爭，朝廷坐收漁利。
然此詔一出，劉琦以弱冠之齡位列方伯、登壇拜將，更兼連破孫氏、陣斬名將之赫赫戰(zhàn)功，頓時聲名大噪，四海側(cè)目。
借此聲勢，劉琦于襄陽期間，將襄陽乃至荊襄一帶慕名而來的青年才俊攬收大半。
待其攜石韜、孟建、劉巴、蔣琬、費祎等一眾新投賢才返回江夏時，諸葛亮驚喜之余，亦不免感慨：自己汲汲營營欲為主公網(wǎng)羅的人才，主公已憑煌煌武功與朝廷欽命之威，盡數(shù)招致麾下。
至此，諸葛亮便放下為主公招攬人才的念頭，專心政務軍謀。
而今，劉琦連下廬江、豫章、鄱陽、廬陵四郡，坐擁江東半壁，聲威大振。
諸葛亮奉命總攬四郡政務，駐節(jié)南昌，日理萬機之余，忽然想起仍在吳中游歷的兄長諸葛瑾及其好友步騭、嚴畯等人。
而如今主公基業(yè)日隆，正是用人之際，此等賢士若能為所用，當可大助治理。
念及此，諸葛亮遂提筆修書。
信中，諸葛亮先敘兄弟別情，繼而詳述劉琦自江夏崛起以來的功業(yè)：挫孫策于津鄉(xiāng)城下，逐孫權(quán)于江夏，定豫章、收鄱陽、取廬陵，今又大破孫權(quán)主力于彭澤，威震江東。
“劉使君年雖少而志高遠，禮賢下士，從善如流。今提兵東來，非為逞強好勝，實欲拯江東于戰(zhàn)火，安黎庶于亂世。”
“亮不才，蒙使君不棄，委以四郡政務，每思效命，常恐有負所托……”
寫到此處，諸葛亮筆鋒一頓，眼前浮現(xiàn)出劉琦將治中從事印信交予自己時的鄭重神情。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xù)寫道：
“今聞兄長與子山、曼才諸君游于吳中，亮心甚慕之。若諸君不棄，愿請共赴南昌，同佐明主。劉使君求賢若渴，若得諸君臂助，必虛席以待，委以重任。江東擾攘多年，民思安定，此正志士用命之時也……”
洋洋灑灑寫了近千字，諸葛亮擱筆于案，待書信上的筆墨晾干，方喚道：“來人！”
“在！”
侍從應聲而入。
諸葛亮將帛書小心裝入信囊，以火漆封口，叮囑道：“戰(zhàn)事未息，驛道不通，你往城中市肆探訪，看是否有往來會稽的商賈，托他們將此信送至山陰步氏府上，交與一名叫諸葛瑾的士人手中。”
“切記，需尋可靠之人，酬勞從優(yōu)。”
“諾！”侍從雙手接過信囊，躬身退下。
亂世之中，官驛廢弛，書信往來多賴商旅。
那些行商各地的豪族商隊，自有護衛(wèi)通行，兼做信使之職，收取資費，已成常例。
山陰步氏本徐州淮陰大族，因中原戰(zhàn)亂，舉族南遷，先至廬江，后避孫策兵鋒，再徙會稽。
雖離故土，家道中落，然書香未絕，在會稽亦漸站穩(wěn)腳跟。
侍從捧信而出時，正遇劉琦親兵前來傳話。
“諸葛先生，主公有請，于東暖閣議事。”
“好。”
諸葛亮將案上文牘稍作整理，取過羽扇，隨親兵前往。
東暖閣內(nèi)，炭火融融。
劉琦正與龐統(tǒng)圍坐商議，見諸葛亮至，招手道：“孔明來得正好，且坐。”
諸葛亮入座，龐統(tǒng)笑道：“孔明至南昌不過數(shù)日，已見政令暢通，四郡文書往來井然，真乃治世之才。”
“士元先生過譽。”諸葛亮謙道，“皆賴主公威德，將士用命，亮不過循章理事而已。”
劉琦擺手笑道：“孔明不必過謙。今召二位，正是要議一議來年方略。”
命人展開一幅新繪的江東輿圖，但見圖上朱砂標出劉琦所控廬江、豫章、鄱陽、廬陵四郡，墨筆勾勒丹陽、吳郡、會稽三郡。
諸葛亮掃了一眼只見輿圖繪制精細，山川河流、郡縣治所、關(guān)隘要道，無不詳備。
“據(jù)探子最新探報，”
劉琦手指丹陽郡，“那孫權(quán)自鷹嘴巖慘敗后，僅率數(shù)百親衛(wèi)逃回丹陽。如今以其妻兄徐琨為都督，總領(lǐng)軍事；朱然、孫瑜、孫韶等孫氏宗親子弟皆被破格提拔，分掌要職，以補周瑜、程普、韓當?shù)扰f將亡故后留下的空缺。”
龐統(tǒng)撫須道：“徐琨雖為孫堅外甥，久經(jīng)戰(zhàn)陣，然威望不足統(tǒng)領(lǐng)諸將。”
“朱然、孫瑜等雖勇，卻少獨當一面之才。孫權(quán)以此等親族掌兵，雖可確保忠誠，然才干未必勝任。此乃無奈之舉，亦可見孫氏人才凋零之狀。”
劉琦負手立于江東輿圖前，目光在“新都”與“臨川”兩處標識間游移，沉思片刻，轉(zhuǎn)而看向身旁的諸葛亮與龐統(tǒng)，開口道：
“二位皆是我股肱。近來我思慮來年春用兵方略，有兩個方向。”
說著劉琦手指輿圖，“其一，是太史慈所據(jù)的新都郡，山險兵精，乃懸于我側(cè)背之利刃，奪取則可獲高地之利，直懾丹陽、吳、會稽三郡。”
“其二，便是這臨川郡，處我豫章、鄱陽、廬陵三郡環(huán)抱之中，態(tài)勢孤立。以二位之見，我軍當先攻何處，以竟全功？”
諸葛亮與龐統(tǒng)聞言，俱將目光投向輿圖。龐統(tǒng)捻須沉吟，而諸葛亮凝視輿圖片刻，但目光卻未停留在劉琦所指的新都郡上，而是向南移動，落在一片標注為臨川郡內(nèi)。
“主公，士元，”諸葛亮羽扇輕點臨川郡所在，“亮以為，來年用兵，當先取此處。”
劉琦與龐統(tǒng)順其所指看去。
只見臨川郡位于豫章郡東南，東接鄱陽郡，南鄰廬陵郡，恰如一個楔子，嵌入劉琦所控三郡之間。
其地雖屬孫權(quán)治下，然三面被圍，態(tài)勢孤立。
“臨川郡……”劉琦沉吟道，“此地有何緊要？”
諸葛亮從容剖析，條理分明：“其一，地勢雖平，卻為鎖鑰，臨川郡據(jù)贛撫平原北緣，水網(wǎng)密布，田土豐饒。”
“主公得此地，則豫章、鄱陽、廬陵三郡可徹底連成一片，后方根基再無被分割、襲擾之虞，糧草兵員轉(zhuǎn)運將暢通無阻。”
諸葛亮手指在輿圖上虛劃：“其二，態(tài)勢絕佳，形同孤子，該郡北、南、西三面皆已為我所有，僅東面靠山與會稽郡遙望。”
“而孫權(quán)新遭鷹嘴巖慘敗，折損殆盡，正忙于收攏殘兵、提拔徐琨、朱然等親族以充骨架，絕無余力亦無心在此偏遠孤懸之地屯駐重兵。我軍若攻，正如探囊取物，可速戰(zhàn)速決。”
龐統(tǒng)捻須點頭，補充道：“其三，心腹之患，在于山越。臨川境內(nèi)，山越部族盤踞，諸如盤踞桑歷山的吳免、屯兵烏石山的彭材，還有據(jù)守南源峒的李玉等，各擁部眾數(shù)千家，時降時叛，難以羈縻。”
“若不先加處置，縱使我軍主力東向與新都太史慈或丹陽孫權(quán)對峙，此輩亦可能乘隙為亂，襲我糧道，擾我后方，終究是心腹之患。”
劉琦神色凝重：“山越之患，確需重視。前日蔣欽來報，柴桑以西已有山民小股劫掠糧隊，雖被擊退，然此風不可長。”
諸葛亮道：“山越之患，宜撫不宜剿，彼等久居山林，熟悉地利，若強攻硬打，縱能取勝，亦必損兵折將，且結(jié)怨愈深。”
諸葛亮隨口附和了一句后，話鋒轉(zhuǎn)回繼續(xù)陳述先攻臨川郡的優(yōu)勢。
“今臨川郡內(nèi)山越勢力雖眾，然各自為政，互不統(tǒng)屬。若能遣使招撫，許以錢糧官職，使為我用，則可不戰(zhàn)而定臨川。”
頓了頓，諸葛亮繼續(xù)道：“其四，與新都郡對比。新都郡有太史慈鎮(zhèn)守，且地處群山之中，易守難攻。”
“我軍若強攻新都，必頓兵堅城之下，耗費時日，徒令丹陽孫權(quán)得以喘息，整合內(nèi)部。”
“而臨川，地勢相對平緩，守備虛弱，取之如拾芥，得之可立即充實我之人力物力，穩(wěn)固根本。”
“待臨川歸附，三郡聯(lián)為一體，我軍后方堅實，兵糧豐足，屆時，太史慈坐困新都山城，外無援兵，內(nèi)乏遠望，更形孤立。”
“而主公便可圍而不攻，待其自困；或可施以重壓，迫其抉擇；即便最終仍需一戰(zhàn)，亦是從容布局，勝算大增。此乃先固根本，再圖進取，以全制殘之上策。”
劉琦聽二人剖析，目光在輿圖的新都險地與臨川孤郡之間反復巡弋，方才心中那股急于拔除太史慈這顆釘子的焦切，漸漸被諸葛亮這番周密剖析所帶來的清明取代。
龐統(tǒng)亦微笑頷首，顯然深以為然。
堂內(nèi)炭火噼啪，映照著三人沉靜的面容。
劉琦背著手，緩緩踱了幾步，最終在輿圖前站定，目光灼灼，已有決斷。
“孔明之言，如撥云見日。”劉琦轉(zhuǎn)向諸葛亮，語氣輕快：“如此便依孔明之議！”
“來年開春，首要之務，便是拿下臨川郡，靖清后方，連通三郡。此事便全權(quán)托付孔明，招撫山越、籌措攻略，一應事宜，皆由你主持。所需人手錢糧，盡可調(diào)撥。”
劉琦又看向龐統(tǒng)：“士元，軍務整備、器械修繕、士卒操練，亦需加緊，務必使大軍于開春后能隨時聽調(diào)。”
“統(tǒng)領(lǐng)命。”龐統(tǒng)拱手。
“待臨川一定，”劉琦目光再次掠過新都，嘴角微揚，“我倒要看看，那位太史子義，在他那山城之中，還能安穩(wěn)多久！”
戰(zhàn)略方向既定，廳中氣氛為之一松。
數(shù)日后，南昌府衙側(cè)廳。
諸葛亮正在召見數(shù)名精心挑選的屬吏。
這些人或通曉越語風俗，或曾與山越部族有過接觸，或為人機敏、善于交涉。
“諸君，”
諸葛亮神色肅然，“主公有令，來年開春欲定臨川，然臨川之定，關(guān)鍵不在刀兵，而在能否撫定山中諸部。”
“今遣諸位為使者，分赴林歷山、烏石山、南源峒等處，會見吳免、彭材、李玉等宗帥。”
說著諸葛亮取出一份份用火漆封好的文書和禮單：“此乃主公親筆所書的撫慰文書，以及禮單，文書申明我軍只誅首惡、不問脅從之意，承諾歸附者保其部眾安全，首領(lǐng)可授官職，并按人口供給鹽鐵、布帛、糧種。禮單所列，乃首批見面之禮。”
一名年長屬吏謹慎問道：“諸葛治中，若彼等疑慮反復，或獅子大開口，又當如何？”
諸葛亮羽扇輕搖：“示之以誠，待之以禮，然亦需明我底線。可告知彼等：歸附則共享太平，抗命則大軍壓境。今冬嚴寒，山中生計更艱，我方能供其急需之物，孰利孰害，智者當能明辨。”
“此外，諸部之間并非鐵板一塊，可暗示率先誠心歸附者，可得厚賞優(yōu)先；遲疑觀望者，恐失其利。”
諸葛亮又補充道：“此行兇險，諸君務必謹慎。每隊配熟悉地形的向?qū)c精干護衛(wèi)，以商旅或采藥人為掩護。一有消息，速速回報。”
“我等明白，定不負使命！”眾屬吏齊聲應諾。
幾乎同時，丹陽宛陵，徐琨都督行轅。
徐琨于主位面色沉郁，朱然、孫瑜、孫韶等將領(lǐng)默然在下，彭澤之敗的陰霾彌漫廳中。
“劉琦已率主力回南昌，僅留蘇飛、蔣欽戍守彭澤、柴桑。”徐琨聲音干澀，“看來今冬是不會再動了。”
朱然急道：“此正我重振旗鼓之機！”孫瑜卻憂心錢糧匱乏。
徐琨抬手止住爭論，沉聲道：“當務之急是穩(wěn)住局面，并防備劉琦下一步。其豫章、鄱陽、廬陵三郡已連成一片，唯臨川一郡尚懸于外，處境孤立。”
孫韶立即領(lǐng)會：“都督是恐劉琦圖謀臨川？”
“不得不防。”徐琨點頭，“臨川守備弱，山越盤踞。若劉琦搶先招撫山越，則臨川危矣。”
聞此朱然請命增兵，徐琨苦笑拒絕，坦言已無兵可調(diào)，丹陽、吳郡皆不可輕動。
隨后，徐琨思考良久后想出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唯有令臨川太守緊守城池，同時……”
徐琨目光銳利地看向?qū)O韶，“需遣精干之人潛入臨川，密會山越宗帥，許以重利，務必令其不為劉琦所用。此事機密，公禮，交由你辦。”
孫韶肅然起身：“末將領(lǐng)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