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石也知道影子在國公府的地位，略微思索后道：
“世子運籌深遠，通過這次沖突，乾胤天會知道勛貴和世家的危害，更堅定革新之心。”
“同時借此機會斬斷世家和勛貴在朝堂上的人。”
“而后，從國子監、翰林院等處擢拔寒門才俊填補空缺。”
“這些人久居清冷之位，一旦得此良機，必急于證明才干，效忠朝廷。”
“也因為是新人，更容易接受吏治改革。”
“那這不是等于幫了乾胤天？”影子疑惑道。
在他看來乾胤天提拔的人會更效忠他，比起世家制衡反而不利。
吳石其實也有這樣的疑惑，但他覺得秦風肯定會有他的想法，于是道：
“世子應該有其他謀劃。”
這時，秦風腦袋從車窗探了進來，一臉“你們怎么這么笨”的表情：
“謀劃啥？你剛才都已經說出正確答案了。”
兩人皆是一愣。
秦風翻了個白眼，索性鉆進車廂，坐下道：
“你都說他們是為大乾效力了，怎么還幫乾胤天？”
“有何不同？”吳石不解。
秦風道：“當然不一樣。”
“效忠大乾那么他們的終極欲望是青史留名，效忠乾胤天是為了榮華富貴。”
吳石眼中光芒一閃，似有所悟。
秦風滿臉得意道：
“新上任的官員確實必須接受考成法，但你以為他們很為難么？”
“錯了，他們會心甘情愿的接受，而且還會奉為圭臬，竭力維護。”
“之前他們為什么在國子監座冷板凳，是因為他們出身寒門，不是世家和門閥子弟。”
“所以他們痛恨這種裙帶關系，更希望靠能力。”
“考成法的生態符合他們的要求，他們也會竭力的維護這種生態，來打造屬于自己的勢力。”
“在個人力量欠缺的時候，就必須抱團，抱團就需要共同目標，而維護考成法就是他們的共同目標。”
“他們將是考成法最忠誠的護道者。”
“他們會跟世家、門閥斗爭，而大乾最大的世家是誰？”
吳石懂了，趕忙道：“是皇帝。”
“對了。”秦風一副孺子可教的摸樣。
“這幫人座冷板凳時間久了，好不容易有個機會，還有考成法束縛，沒機會撈銀子。”
“只有青史留名這一條路。”
“話說無欲則剛，這幫人頭很鐵的。”
“以死諫博清名，乾胤天殺就是殘暴之君。”
“若不殺，就被架在火上，難受至極。”
秦風說得輕描淡寫，但吳石和影子卻聽得背脊發涼。
這番算計之下，是無數可能的人頭落地，是朝堂上持續不斷的腥風血雨。
他們作為旁觀者，已感到寒意刺骨。
而眼前這位始作俑者，竟似渾不在意。
影子心頭猛地一沉，下意識地以為這是修煉魔功帶來的后遺癥。
他豁然出手，一把扣住秦風手腕，三指搭在脈門上，內力悄然而入，仔細探查。
脈象雖比常人略顯沉雄激蕩，卻并無走火入魔的紊亂跡象，甚至比之前還要沉穩幾分。
他眉頭緊鎖，緩緩松開手，眼中疑慮未消，反而更深。
自從秦風開始修煉了魔功，性情可謂大變。
以前的秦風因為挑起戰爭而自責不已。
現在動不動就殺人，如今更是視人命如草芥。
秦風仿佛看穿了影子的擔憂道：
“放心吧，影子叔，不是功法的事。”
“我只是想明白了。”
“我在這個世界，除非躲進深山老林，與世隔絕。”
“不然，只要我開口說話，就會死人。”
“因為我知道的太多了。”秦風有些無奈。
對于秦風如此驕傲的話，影子出奇的沒有訓斥。
因為確實如此，不說別的，就他做那個酒樓，每一樣都會引起腥風血雨。
“可這能怪我么？”秦風也有點上了情緒。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他們因貪心而死，卻怪在我頭上，這不公平。”
“老子都已經夠能忍了。”
“你們說如今七國間暫無大戰，便是太平盛世。”
“好像誰再起刀兵，誰就是攪亂天下的罪人。”
“但在我眼里，這他媽的算什么狗屁盛世！”
“這只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那些掌權者的‘盛世’！”
“是朱門酒肉臭的‘盛世’！”
“那些普通的老百姓，他們還為能否活著過冬而憂心。”
“本應該是闔家團圓的年關，卻是陰陽兩隔的鬼門關。”
“我真理解不了。”
秦風的話回蕩在狹窄的馬車內。
影子和吳石沉默。
他倆也不太理解秦風的話，在他們眼中現在的世界真已經挺好了。
“那你覺得盛世應該是什么樣？”影子下意識的道。
“我眼中的盛世……”秦風喃喃著，目光仿佛穿透了車頂，回到了他曾經的家園，淡淡道：
“我眼中的盛世是老百姓頓頓能吃上飽飯，不用吃了上頓愁下頓，不用看著孩子餓得直哭；”
“是冬日里，家家都有厚實的衣服蔽體，有燒得暖和的炕灶，不會有人凍斃于風雪街頭！”
“是年關時，家家戶戶都能真真正正地團圓，老人能看到兒孫繞膝，孩子能拿到哪怕是最簡單的壓歲錢。”
“是孩子生下來，能平平安安地長大，不必忍饑挨餓，瘦骨嶙峋，早早夭折在路邊溝渠！”
“是老人操勞一生后，能有個安穩的晚年，不必老來無依，餓死街頭！”
“是普通人，憑著自己一雙手腳，踏踏實實干活，就能掙來一家人的口糧，有一方遮風擋雨的屋檐。”
“是天下無苛政，官府不欺民，有理能說、有冤能伸。”
“是四海之內沒有餓死的尸骸，鄉里之間沒有流離失所的難民。”
“是每個人都能守著自己平凡的小日子，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過完這一生。”
車廂內一片寂靜。
只有車輪碾過官道的轆轆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吳石和影子，徹底怔住了。
秦風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沉重的鼓槌，狠狠敲打在他們認知的壁壘上。
這些是他們從來都沒想過，也從來沒敢奢望過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