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梅金鳳的應允,馮寶寶眼睛一亮,立刻像只撒歡的小獸,在這滿滿當當的藏寶室里開始了她的“尋寶之旅”。
但凡是瞧上眼的、覺得有趣的玩意兒——無論是造型奇特的石頭、色澤溫潤的玉器,還是那架笨重的老紡車,她幾乎是看也不細看,小手一拂,東西便化作一道流光,被她腕子上那個不起眼的赤金鐲子收了進去。
她臉上那純粹的、毫不掩飾的興奮勁兒,跟尋常姑娘家逛見心儀店鋪時的模樣別無二致,甚至更添了幾分“全都要”的豪氣。
符陸在一旁瞧著,心里暗暗抹了把汗,萬分慶幸自己早有先見之明,特意給她煉制了這枚容量可觀的儲物法器。
不然,就眼前這架勢,他現在妥妥就是個苦命的拎包小弟。
跟女孩子逛過街的男生們,應該都有這種體會吧,齊刷刷的坐在店鋪不遠處的凳子上,翹著二郎腿,盯著手機,隨著電量的流失,體力和興致也在急速下滑。
待到馮寶寶心滿意足地停下,這間原本被塞得滿滿當當的藏寶洞,已然是另一番光景。像是被颶風席卷過一般,空曠了大半,只留下些她瞧不上或覺得無用的大型家具、散亂箱籠,以及一些零碎雜物,顯得格外狼藉。
尤其顯眼的是,一本頁面泛黃、封面破損的舊書,孤零零地躺在一個歪倒的木箱旁,封面上《金瓶梅》三個字依稀可辨,在這略顯清冷的洞窟里,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古怪與尷尬。
而始作俑者馮寶寶,則拍了拍手,臉上帶著滿載而歸的愜意,完全沒在意自己造成的破壞。
梅金鳳見馮寶寶收得差不多了,便輕嘆一聲,開始動手收拾這片“劫后”的狼藉。她細致地將散落的空箱歸位,拂去架上的積塵,動作緩慢,帶著一種告別過往的莊重。
夏柳青在其身邊默不作聲地幫著忙,動作沉穩利落,神情專注,眉宇間那股常年掛著的油滑與戲謔竟褪去了大半,顯露出幾分深藏于嬉笑怒罵之下的可靠本色來。
此刻的他,倒比平日里那副插科打諢的模樣,更顯真實,也更令人心安。
一直靜靜旁觀的符陸,趁機來到梅金鳳的身邊,開口詢問道:“梅姨,你說找不到的畫,是不是一個長得很像寶兒姐的小女孩。”他頓了頓,語氣肯定,“上次榆次一見,你們之后是不是也去到了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趙家大院。
半耳齋的情報走漏問題也太嚴重些。
撇開這些吐槽,符陸的問題很是直接觸達到梅金鳳的腦中,使她打掃的動作一頓。
梅金鳳抬眼看了看符陸,神色莫名,隨后看向了馮寶寶,緩緩點頭:“沒錯。”
“終究是我自己妄念深重,明明心里已有了幾分猜測,卻還在自欺欺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驟然空曠、卻依舊承載著無數記憶的洞窟,意有所指:“就像這藏寶室,東西收得再干凈,曾經存在過的‘痕跡’,是抹不掉的。”
看來,梅金鳳心中已然確認了馮寶寶與無根生之間存在的血緣關聯,并且,她似乎徹底放棄了將馮寶寶當作無根生情感替代品的念頭。
這一點,從方才馮寶寶對她明顯親昵、依賴了幾分的態度變化中,便可窺見一斑——畢竟,馮寶寶對于他人心念的真偽,有著近乎本能的、精準無比的直覺。
“說來也巧,”梅金鳳像是想起什么,一邊擦拭著一個空置的木架,一邊似不經意地說道,“當初帶我來此地的人,曾問過我一個問題——‘何為人?’他還給了一個字的提示,‘誠’。說這與洞中的秘密有關。你們若是有興趣,不妨也琢磨琢磨。”
這話聽起來,頗有幾分發布任務的NPC風味,似乎是想給符陸找個事做,免得他杵在這兒礙手礙腳,影響她進行告別前的最后一次清掃。縱然決心不再歸來,也總得讓這處曾寄托了許久心念的地方,總歸是要有個體面的退場。
“哦——”
符陸小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拉長了語調,目光卻已越過梅金鳳,精準地投向了洞窟最中心的位置。
那里,有一洼環形的水潭,水質清冽,幽幽地映照著從洞頂裂隙投下的稀疏天光。而在水潭邊緣,堅實的巖地之上,隱約可見一雙深深的腳印,如同烙印般刻入石中。
那,就是通往更深層秘境——“九曲盤桓洞”的真正入口所在。
瞧,這不就有現成的由頭了嘛!
要是二話不說就直奔那水潭邊的腳印去,豈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我早就知道這里的秘密”!
符陸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臉上卻裝出一副剛剛得了啟發、興致勃勃的模樣。
他假模假樣地拉著馮寶寶和凌茂湊到一邊,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分享起剛才從梅金鳳那兒聽來的“考題”。
“哎,你們說,梅姨剛才提的那個問題,‘何為人’,還給個‘誠’字當提示,到底是個什么說法?”他眨巴著眼睛,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充滿求知欲的好學生,盡管他心底對那“誠者,自成也”的答案門兒清。
他主要是想看看,寶兒姐那近乎本真的直覺,或者凌茂那縝密的心思,能不能解開這個謎。
“你已經知道了?”凌茂近乎直接的拆穿了符陸的小心思,眼神里帶著了然。
“昂,”符陸被戳破也不尷尬,反而理直氣壯地晃了晃大腦袋,“不過我想聽聽你們的答案嘛,畢竟……俺不是人。”
凌茂聞言,眉頭微微一皺,不再多言,也陷入了思考。
而馮寶寶,從聽到問題開始,就安靜地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著,清澈的眼睛里少見地充滿了專注的沉思,顯然對這個看似簡單卻意蘊深遠的問題上了心。
符陸此時略帶羨慕的看著馮寶寶和凌茂兩人,說到底自己還真是有些可惜的。自己終究是屬于作弊行為,“知”與“悟”在修行上還是有著天壤之別的。
“得到答案后理解”與“不知道答案而自己想出謎底”,這兩種狀態之間的差異,是“知識”與“覺悟”的差別,是“行走”與“誕生”的距離。
“何為人”這個謎題,謎面是誠。
這里的“誠”并非簡單的誠實,而是真誠地面對自己,認清自己的本質和本性。
要解答“何為人”,必須先“誠”于己,向內探尋。
而謎底——則是漫畫中馮寶寶表現出來的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睥睨姿態。
頂天立地。
咱們可以從幾個方面理解這個謎底。
第一層,從古猿到人類,最關鍵的一步就是直立行走。雙手被解放出來,制造和使用工具,大腦得以快速發展。這個“站起來”的動作,在生物學意義上劃清了人與其他動物的界限。
第二層,便體現在修行中。一指天,一指地,意味著人處于天地之間,是連接天地之間的橋梁。人不再是卑微的存在,而是能與天地并列的、有靈性的主體。
而第三層,則是落在了無根生給出的提示“誠”字上面。
一個人如何才能成為真正的“人”——即通過內心的“誠”,達到精神的獨立尊嚴,認識到自身生命的尊貴價值。
“誠于己”的最終狀態,就是一種“自如”——無論在何種境地下,都能順應本心,從容不迫,發揮出自己全部的力量。
“異人”是擁有特殊能力的人。
特殊能力的存在,往往使他們與“常人”產生隔閡,這種“異常”有時反而成了他們感悟完整“人性”的阻礙。從一名“異人”到一位精神上成熟完整的“人”,是一條或許需要走一輩子的路。
而這份答案,才是無根生留在這個二十四節通天谷中最重要的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