歘——!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燭火被疾風掠過般的細微氣鳴,在徽州王家大院外,某條僻靜后巷深處,一個常年香火不斷、但白日里罕有人至的小小土地祠的供壇香爐邊響起。
爐中積累的香灰紋絲未動,只有那終日不熄的、用于引燃線香的豆大燈焰,極為詭異地猛烈搖曳、拉長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
光影扭曲的剎那,一道身影已突兀地出現在香爐旁,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從燭火的陰影中邁步走出。
正是符陸。
他嘴里悠閑地叼著根翠生生的小竹筍,腮幫子一動一動地嚼著,神情懶散得像剛逛完菜市場。
左臂彎里,穩穩抱著一只通體雪白、毛發蓬松柔亮、唯有尾巴尖帶著一抹銀灰的狐貍。
那狐貍體型比尋常狐類大上一圈,此刻閉著眼,似乎還在高速移動后的輕微眩暈中,但身體放松,甚至無意識地在符陸臂彎里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毛茸茸的大尾巴軟軟地垂著。
右手則毫不客氣地提溜著一條成人手臂粗細、近兩米長、遍體覆蓋著灰黑色菱形細鱗的大蛇!
那蛇也是雙眼緊閉,蛇信微吐,軟塌塌地垂著,顯然暈得更厲害。符陸提著它的姿勢,跟拎條剛從河里撈上來、準備下鍋的死魚沒啥兩樣。
符陸先是嫌棄無比地、像扔什么臟東西似的,手腕一抖——
“走你!”
“啪嘰!”
暈乎乎的常厲川被直接丟在了墻角干燥的泥地上,摔得微微一彈,發出一聲悶響。細密的灰塵被激起少許。
幾乎同時,左臂彎里那只白狐白硯卿,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幽幽轉醒。
顯然已經適應了環境,輕盈地一掙,便從符陸臂彎中躍出,四足悄無聲息地落在布滿青苔的石板地上,身姿優雅,仿佛只是小憩了片刻。
符陸看著自己空了的左臂,心里居然還掠過一絲惋惜:嘖,毛茸茸的,手感挺好,挼著還挺舒服……跟右手那滑溜溜、冷冰冰、還一股子腥氣的長條玩意兒就是不一樣!
此時,地上的大蛇也抽搐了一下,豎直的菱狀蛇瞳猛地睜開,先是茫然,隨即迅速聚焦,有點埋怨的目光射向符陸,但更多的是一種強行壓制的眩暈與不適。
白硯卿那邊,則是周身白光流轉,清俊疏淡的人形已悄然顯現,連衣袍都纖塵不染,仿佛剛才被夾在胳肢窩里趕路的不是他。他甚至還有閑心理了理并無褶皺的袖口。
符陸三兩口嚼完嘴里的竹筍,拍了拍手,這才開口:“行了,地方到了,就這兒。我就在這附近貓著,不會走遠。你倆該干嘛干嘛去,辦完事兒,就用我給你的那玩意兒聯系我?!?/p>
“嗯吶!放心,誤不了事兒!”白硯卿應得爽快,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狹長的桃花眼,卻似笑非笑、帶著點玩味地,瞥了一眼旁邊臉色鐵青、扶著墻悶不吭聲的常厲川。
常厲川從牙縫里擠出一聲冷哼,別過頭去,沒接話,但那一副窩囊樣更是活靈活現了。
白硯卿不再看常厲川,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符紙,指間泛起微光,迅速在上面勾勒了幾個符文,然后輕輕一搓,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裊裊瞟向王家大院的方向。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一點遮掩都不做地朝著王家氣派的正門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
“走咯,咱也‘拘魂’去!”
常厲川又緩了幾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怒氣與身體的不適,也默默跟了上去,只是腳步略顯踉蹌了一下。思來想去,還是把符陸提供的靈植取出,恢復己身。
此行肩負族群重托,損人不利己、背后捅刀子的蠢事,以他的精明陰狠,自然不會在這種節骨眼上去干。
眼瞅著那對“黑白無?!币磺耙缓蟆⒁幻饕话档叵г谙镒觾深^,符陸也懶得再多想。他的任務暫時告一段落,接下來就是等待。
符陸就在這土地廟里藏了起來,化為灰塵藏于角落。
他四下里掃了一眼這處僻靜的土地祠。廟小,但供臺、香爐、斑駁的神像一應俱全,這個年節香火看著還不少的樣子,四下也挺干凈的。
“就這兒吧,清靜?!狈戉止疽宦?,身形微微一晃。
沒有光芒大作,沒有炁息劇烈波動,甚至沒有帶起一絲微風。
就在這光線亮堂、塵埃浮動的祠廟里,符陸便已經如同微塵般的大小,尋到了神像背后供臺下方一處的角落安靜地支起了紙屋。
藏好身形,符陸倒也沒打算真就干等著睡大覺。他心念一動,符陸的鍛造臺和錘子之類的東西已經出現在手中。
早在決定來徽州之前,關于設計并制造專門用于聯絡的法器這個念頭,就已經在他腦子里轉悠好些日子了,實在是受夠了這個年代書信的不便,大千紙更是不能夠即時交流。
符陸覺得,是時候自己搞一套更合用的“家伙事兒”了。
他之前已經粗略構思過幾個方向,如今正好得閑,身處異地,心神卻因任務暫歇而格外清明,正是著手將那些模糊設想“變現”的好時機。
在符陸目前的設想中,這套聯絡法器的核心,他想要將自己對“火”的獨特感應與掌控,深度融入進去。
“火”是能量活躍與傳遞的一種極致形態,是熱量、光、乃至某種“信息”在能量層面高速流轉的顯化。他的火遁之術,從某種程度上說,就是借助自身與天地間某種火行靈機的共鳴,實現超高速移動。
那都能做到空間上的移動了,信息的傳遞自然也應該是能做到的事情。
這類似于無線電,但載體從電磁波換成了更玄奧、也更契合他自身能力的“火”。安全性、隱蔽性、抗干擾能力,理論上都可能更高,尤其是對他這個玩火的行家來說。
至于其他人,會用就行,不需要他們理解。
寂然廬內,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
只有符陸全神貫注的“敲打”聲,以及那些懸浮材料在無形心火煅燒下,偶爾泛起的、只有靈覺能感知的微妙光暈與漣漪。
土地祠外,日影緩緩偏斜,香爐中的豆焰靜靜燃燒,偶爾有零星香客前來,匆匆上香,又匆匆離去,無人察覺,就在那斑駁神像之后的塵埃里,一件法器,在寂靜中悄然孕育著最初的形態。
就在符陸沉浸于煉器的時候,一道身影邁過不高的石制門檻,踏入了這方狹小、昏暗、彌漫著香火氣的空間。
來人是個約莫三十來歲的青年男子,身量中等,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藏青色棉布長衫,外罩一件同色系的馬甲,腳下是沾了些塵土的黑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