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喲!你們快看,那里頭,符師叔……到底哪一具才是真的本尊?”
一個年輕的小道士踮著腳,瞇著眼,試圖從那片令人目眩的雷火交織區域中分辨出符陸的本體。
只見場中,張之維的身影在漫天火光中十分顯眼,而與他屢屢碰撞、撕咬、對轟的赤金獸影,時而凝聚如實質,時而又爆散成漫天流火,流火轉瞬間又在別處重聚,再次撲上。
符陸仿佛化身成了這片火焰領域本身,打不死,滅不盡,執著地尋找著每一次可能痛擊張之維的機會,哪怕只是擦到一點衣角。
旁邊一位年長些、目光沉穩的道士緩緩搖頭,眼中閃爍著觀炁法門運轉的微光,沉聲道:
“不,依我看,此刻所有的火焰,某種意義上,都可以說是符師弟。他的神與炁,已與這赤焰近乎合一,流轉變化,存乎一心。只要火種不熄,炁脈不絕,他便無處不在,亦無處在。”
某位鉆研符箓的道士聞言倒吸一口涼氣,眼中震撼之色更濃。
即便如此,他也舍不得移開目光,緊緊盯著符陸每一次焰影的聚散變化,試圖將那種玄妙的、介于虛實有無之間的“火衍化生”之意,一點一滴地烙印在腦海中。
“我說,你們光看到符師弟這手神乎其神的火炎化生、分身萬千之法,”另一位輩分頗高的道士捋著胡須,目光卻更多停留在張之維身上,感嘆道,“卻沒注意到掌教師兄那真正堪稱‘天人合發,感應道交’的輕松寫意么?”
“引動如此規模的天雷,卻不見絲毫吃力,信手拈來,仿佛呼吸般自然。面對符師弟這般難纏、幾乎不死不滅的對手,師兄恐怕……依舊未出全力啊。”
“對對對!師兄道號天通!可不是虛的!此等境界,吾輩怕是終生難以企及。”
一時之間,各種對張之維的驚嘆與贊美之詞,便如同不要錢般從眾道士口中說出,欽佩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靜立山石之上、被眾人拱衛在中央的老天師張靜清,其平靜的目光卻并未過多停留在那掌控雷霆、仿佛天神般的弟子身上,反而更多地落在了那片翻騰不休、執著撲擊的赤金火海,以及火海中那道若隱若現、氣息卻愈發凝實暴烈的獸影之上。
在他的眼中,看到的景象又與旁人不同。
天地有五行,炁分陰陽。
此刻場中,看似是至陽至剛的雷與火在狂暴對沖,實則內里氣機流轉,暗合天道生克。
符陸雖天賦異稟,體內五行自成一循環小天地,能小范圍呼應大天地,但比之張之維的浩瀚境界,差了不止一籌。
按理說,早該力竭敗北。
但張靜清看得分明,符陸之所以能支撐至今,非但未露敗象,反而那赤金火焰在一次次的聚散中,越發堅韌,除了其自身堅韌不拔的意志與那奇特血脈帶來的磅礴生機與恢復力外,另一個至關重要的、隱晦的原因在于——
張之維所號令、引動的這漫天雷霆,其屬性并非單一,也并非隨意施為。
其中絕大部分,尤其是那些直接劈向符陸本體、與其赤焰正面沖撞的雷霆,其屬性并非至剛至陽、主“破滅誅邪”的“天罡正雷”,而是更偏向于激發、煅燒、內蘊火性的“火雷”!
每一次與符陸的赤焰交鋒的瞬間,都在無形中以其雷霆中蘊含的獨特火性道韻,刺激、捶打、淬煉著符陸的火焰本源。
然而,火,于天地之間,乃陰陽激蕩之象,猛烈而需耗資,需以物為薪,亦需以氣為助。
符陸以自身真炁為薪,衍化如此規模、如此強度的實焰領域,定然在劇烈消耗周遭天地間的“陽氣”(氧氣)。
而在符陸瞧不見、感知不到的戰場外圍,那些看似散落、未曾直接劈落的雷霆余波,早已如同無形的大網,悄然圈定了火焰燃燒的范圍,隱隱構成了一層隔絕內外氣息流轉的屏障。
符陸所借、所燃的天地之勢,很快便會在這看似狂暴無序、實則暗藏玄機的雷火對沖與外圍封鎖中,消耗殆盡,無以為繼。
戰斗,快結束了……
就在張靜清心中轉過這個念頭的剎那,場中異變陡生!
符陸察覺到了自己的火勢已如囚中鳥之態,于是便決定不再分化火焰,而是齊齊凝于自身,以做最后一搏。
在這一刻,所有流散奔突的火焰,呼嘯著倒卷而回,齊齊匯聚向核心處那道最為凝實的赤金獸影!
張之維見狀微微一笑,他沒有再召喚新的雷霆劈落,反而抬眸望了一眼天穹之上那厚重如墨、雷蛇依舊游走攢動的鉛云。
是時候了。
他并指如劍,并未指向符陸,而是對著蒼穹,輕輕向下一引。
口中無聲,意動法隨。
天穹之上,那翻涌積蓄了無窮雷電之力、也匯聚了浩瀚水汽的鉛云,仿佛受到了無形的敕令。
“咔嚓——!!!”
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雷霆,并非劈向大地,而是在云層深處轟然炸響!
雷聲過后,漫天游走的電蛇倏然一斂,那令人心悸的毀滅性雷威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云層中那被雷霆激蕩、積聚已久的浩瀚水汽,失去了某種束縛與平衡,又仿佛被那最后一道雷霆的生機所引動、催化。
“嘩啦啦——!!!”
積蓄已久的滂沱暴雨,毫無征兆地,傾盆而下!
滌蕩燥熱、平息烈火。
雨幕厚重如簾,瞬間將整片山林籠罩,也將那團壓縮到極致、即將爆發的暗金熾焰籠罩其中。
“嗤——!!!”
這雨水并非尋常,其中蘊含著水雷的生機與清涼道韻,更在不斷中和、化解著火焰內部那過于暴烈亢陽的火毒。
水火相激,白汽漫天,雷收雨落,烈焰漸斂。
滂沱大雨沖刷著焦灼的土地,也沖刷著符陸那被熾焰灼燒得滾燙的身軀與心緒。
冰涼的雨水浸透毛發,順著皮膚流淌,帶來清晰的涼意,也仿佛澆滅了符陸心頭的火氣。
“呼……”
符陸緩緩呼出一口灼熱的長氣,氣息在冰冷的雨水中形成一道明顯的白練。
那黑白色的、略顯狼狽卻依舊神異的毛絨皮毛再次顯露出來,被雨水打濕,緊貼在賁張的肌肉輪廓上。
一層凝實、溫潤、不同于張之維那璀璨金光、更偏向于流動焰火的金光,自他體表隱隱泛起,流轉不息。
他緩緩沉腰坐胯,四肢抓地,擺出了一個古樸而扎實的起手架勢。雨水順著他的鼻尖、下頜滴落,眼神卻亮如晨星。
“師兄,”他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清晰而平穩,“請。”
張之維望著氣息如此之快便沉淀下來,眼神清明的符陸,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滿意的弧度,輕輕頷首。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