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G$直到晚間,溫毓才去了靈堂。
趙氏早候著,立馬端起主母的架子,聲音拔高了幾分:“你還知道來!眼里還有沒有你祖母?”
靈堂里外都聽見。
齊刷刷看向溫毓。
溫毓沒理她,徑直走到火盆前,先燒了疊紙錢,又把自己帶來的兩身紙衣投了進去。
那紙衣顏色鮮麗,襯得靈堂里的素白格外扎眼。
眾人見狀,立馬交頭接耳起來,聲音壓得低卻句句清晰。
“這衣裳顏色也太艷了,哪是給老太太穿的?”
“四姑娘怕不是腦子糊涂了!”
“哪有半點孝道?祖母走了,她整日不見人影,來了也這般模樣。”
溫毓像是沒聽見,目光落在靈前那口她特意帶來的棺材上,眼底飛快掠過一抹藏得極深的狠意,那狠意里裹著篤定,極輕又極冷地吐了句:“沈家欠你的,也該還了。”
沈若蘭跪在旁邊,隱約聽到這句話。
可那聲音太輕,字眼又模糊,猜不透深意。
溫毓沒有守靈的意思,燒了紙和衣裳,上了一炷香,轉身便走。
膝蓋都沒往地上磕一下。
趙氏沒攔她——心里早算得明明白白:沈云曦越這般不敬,老爺越會動氣,到時候不僅會改主意,讓她替若蘭嫁去侍郎家,連她手里的掌家權也得收回來。
一旦沒了掌家權,她先前貪墨的那些事,自然就有辦法悄悄抹過去。
所以溫毓剛走,趙氏就捂著臉哭開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跟圍上來的親戚們控訴溫毓的大逆不道。
親戚們本就偏向主母這邊,聽了更是紛紛附和。
趙氏眼底掠過一絲得意。
這幾步棋,全按她的心思成了。
溫毓轉去了唐姨娘的院子。
唐姨娘正坐月,沈祺瑞特意囑咐不讓她去靈堂守靈。
她穿著一身素色寢衣臥在床頭,發間綁著截白綢帶。
剛生了孩子,眉眼間添了層柔和的母性。
少了往日的拘謹。
“四姑娘來了。”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語氣透著熱絡。
溫毓在門口頓了頓,抬手撣了撣衣襟。
怕沾了靈堂的紙錢灰進去,擾了這屋里的靜。
唐姨娘見狀更顯熱絡,忙朝嬤嬤揚聲:“快給四姑娘倒杯溫茶來。”
溫毓這才邁步進屋。
唐姨娘又急著往前湊了湊,追問:“老爺那邊沒說什么重話吧?”
“托姨娘的福,嬤嬤傳信及時,爹沒說什么。”溫毓挨著床沿坐下,語氣依舊淡淡的。
“我一聽說老爺動氣,心都揪成一團了,當即就讓嬤嬤去尋你。”唐姨娘拍著胸口松了口氣,話頭忽然一轉,聲音放輕了些,試探著問,“你和謝大人在一塊?”
“有幾句話要談。”溫毓答得干脆,沒多余解釋。
唐姨娘是個通透人,見她不愿多說,便識趣地沒再追問。
溫毓轉而問道:“姨娘身子還好?”
“好著好著!”唐姨娘臉上立馬綻開笑意,帶著點受寵若驚的柔和,“老爺特意囑咐不讓我去靈堂,讓我安心養身子,院里也沒人來擾。”
話到這兒,她忽然頓住。
眼下還是喪期,自己這般露喜實在不妥。
忙斂了笑意,換上一副惋惜愁苦的模樣,眼里硬生生擠了絲淚光:“好好的老太太,怎么就突然走了呢?那佛像也真是不長眼,偏趕這時節砸下來……今年這年,怕是過不安穩了。”
溫毓聽著,表情依舊沒什么波瀾。
唐姨娘又意識到什么,生怕犯了忌諱,慌忙補了句:“我不信佛,這話是無心說的。”
溫毓本就不在意這些,聽了只淡淡頷首。
沒半分曲解的意思。
她順勢岔開話,從袖中摸出那只撥浪鼓:“我給安哥兒帶了個玩意兒。瞧著別家小孩小時候都有,路過玩具鋪就買了。”
這撥浪鼓雖不是什么稀罕物,值不了幾個錢。
可唐姨娘偏就喜這份記掛的心意,忙雙手接過來,指尖撥了下鼓面,“咚咚”的輕響里,臉上笑開了花:“安哥兒定喜歡!四姑娘真是有心了。”
說著就使喚嬤嬤:“快把小少爺抱來。”
嬤嬤很快抱來襁褓中的安哥兒。
小家伙正睡著,臉蛋紅撲撲的,眉眼沒太隨沈祺瑞,倒依足了唐姨娘,生得格外標志。
唐姨娘朝溫毓遞了個眼神,嬤嬤便把孩子輕輕往她那邊送。
溫毓遲疑了下,還是張開手接了過來。
懷里軟乎乎、暖融融的,她整個人都僵了半分。
嬤嬤見狀忙在旁指點:“四姑娘,另一只手得托著小少爺的腰。”
她本就沒生養過,哪懂這些門道。
只能跟著嬤嬤的話,小心翼翼調整著手勢。
唐姨娘看了忍不住笑:“姑娘別太拘謹,孩子骨頭雖軟,但也沒那么嬌貴,傷不著的。”
嬤嬤識趣地退到了一邊。
唐姨娘的目光落回安哥兒臉上,瞬間柔得能滴出水,輕聲感嘆:“看著他這么小一團,我這心都化了。也不盼他將來多有出息,健康安穩就行。”她眼角的余光擦了下溫毓的神色,說,“安哥兒有福氣,不敢跟四姑娘攀什么親近,就盼著往后你能多想著他幾分。”
“那是自然。”溫毓應著,話鋒卻忽然一轉,抱著孩子的手沒動,語氣清晰道,“姨娘幫了我這么大的忙,要不是你,這掌家權,哪能這么順當地落到我頭上。”
唐姨娘聞言先是一愣,眼里閃過絲詫異,隨即坦然笑開,語氣里帶著點小得意:“原來四姑娘早看出來了?”
溫毓沒接話,轉身把安哥兒小心遞還給嬤嬤。
唐姨娘朝嬤嬤遞了個眼神,嬤嬤抱著孩子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屋門合上的瞬間,溫毓抬眼看向她,把話說得透徹:“當時管事房人多,你借勢造勢,一步險棋就斷了趙氏的回擊余地。”
唐姨娘這才卸下柔態,眼底透出藏不住的精明,還有股放手一搏的狠勁:“我也是揣著半成的把握博一把,沒成想,還真讓我博贏了。”
“若輸了呢?”溫毓追問。
“輸了就是我的命。”唐姨娘說得干脆,伸手攥住溫毓的手,指腹用力拍了拍,語氣格外堅定,“如今既贏了,便是我命里該得的。姑娘你是有大福氣的人,將來你站穩了腳跟,能順手拉安哥兒一把,我就值了。”
她心里門兒清:幫溫毓,實則是幫自己和安哥兒。
安哥兒是庶出,本就比不得沈修遠、沈牧馳那般受重視。
她必須為兒子博條出路。
既然已經選了站隊,就索性堅定些,把全部籌碼都壓在溫毓身上。
贏了,母子倆便有了依靠。
輸了,大不了還是從前的日子,也不算虧。
溫毓告訴她:“姨娘,你和安哥兒的好日子,馬上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