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毓的身子在往下墜。
失重感如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越收越緊,逼得她胸腔發(fā)悶,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艱難。
不知過了多久……
她感覺有一粒雪花落在了睫毛上。
涼意隨之沁入眼底。
她睫毛微顫,艱難地睜開眼,漫天飛雪正簌簌而下,鵝毛般的雪粒混雜著崖風(fēng),在眼前織成一片迷蒙的白。
下墜的勢頭不知何時竟變得輕飄飄的。
像是被這漫天風(fēng)雪托住了。
下一秒,她后背輕輕著地,落在一片柔軟的雪褥之上。
大雪依舊無聲無息地落著,天地間只剩一片蒼茫的白,細密的雪沫子簌簌沉降,將她的身影一寸寸、一點點掩埋。
忽然,一道小小的身影穿透漫天風(fēng)雪,闖入她模糊的視線里。
在無邊無際的雪色中,像一點不肯熄滅的微光。
緊接著,一只溫熱的小手慢慢探過來,帶著孩童特有的柔軟暖意,輕輕覆在她冰涼的額頭上。
溫毓慢慢看清了那張臉。
那是幼時的謝景!
而這,便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轉(zhuǎn)瞬之間,她被一雙強壯穩(wěn)妥的臂膀輕輕托了起來。
她依在高大的身影里,側(cè)頭望去,能看到謝景緊緊跟在身后,小小的人兒努力跟上步伐,目光里摻雜著擔心和好奇,緊緊的看著她。
也就在這一刻,她腦海里像是有什么屏障轟然碎裂……
無數(shù)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洶涌涌入。
帶著塵封多年的溫熱。
她清晰地記起來,那天醒后,身邊坐著一位衣著素雅的夫人,眉眼間滿是溫柔,暖融融的手輕輕握著她冰涼的手,柔聲問道:“孩子,你怎么一個人在林子里?”
她茫然地搖搖頭。
夫人又問:“那你叫什么名字?”
她依舊是搖頭,眼底盛滿了無措。
年幼的謝景湊到了床邊,一雙清澈的眼睛認真地看著她說:“那你叫糯糯吧。”
于是,從那天起。
她成了糯糯。
那位夫人待她極好,疼惜之意全然發(fā)自肺腑,幾乎將她當作了親生女兒,日日將她帶在身邊,噓寒問暖,從未有過半分疏忽。
謝景亦是如此,待她親厚得如同胞妹,不曾虧待。
他總愛喚她糯糯。
她便甜甜地回一聲景哥哥。
兩人朝夕相伴,形影不離。
他們在南方待了整整一個月,那時年幼的謝景已經(jīng)開始跟著師父學(xué)劍了。
朔風(fēng)卷著大雪落滿庭院,他便在空地上練劍。
她就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裹著厚厚的錦毯,一瞬不瞬地看著。
等謝景收劍駐足,她便捧著暖爐,踩著積雪噠噠地奔過去,不由分說將熱烘烘的爐子塞進他手里。
年幼的謝景總是笑著搖頭,掌心覆上她凍得通紅的臉蛋:“不冷,我掌心是熱的。”
她仰頭望著他,雪花簌簌落在兩人身上。
白了他的眉梢,也染白了她的發(fā)鬢。
夫人就站在廊下,遠遠望著這一幕,唇邊不自覺漾開一抹笑,那笑意溫柔得如同江南的春水,眼底盛著的,是全然的安寧與欣慰,是獨屬于母親的、看著孩子安好的溫馨模樣。
直到一個月后啟程回京,路上遇到了百年難遇的暴雪
車馬被漫天風(fēng)雪困在荒郊野嶺,寸步難行。
夜半時分,她從困頓中驚醒,一道似有若無的呼喚聲纏上了耳畔,像無形的線,牽著她的意識。
她鬼使神差地掀開馬車厚重密實的窗簾。
只見遠處墨色的林子里,立著一道頎長的黑影,手中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橙光幽幽跳動,只堪堪映出那人模糊的輪廓,眉眼則被夜色吞沒得干干凈凈。
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著她,讓她不顧刺骨的寒風(fēng),下了馬車。
一步步往林子深處走去。
沒走多遠,身后便傳來謝景焦急的呼喊。
她回頭,正看見謝景跌跌撞撞地追來。
可是沒跑幾步,便一頭栽倒在了雪地里。
她快步折回去,蹲下身,輕輕拍著他凍得發(fā)紫的臉頰:“景哥哥,別怕,我會保護你。”
說完,她狠下心轉(zhuǎn)過身,循著那道黑影的方向……
頭也不回地往林子深處走。
再后來,便是她闖入謝景神識時看到的那一幕——漫天風(fēng)雪里,狼群環(huán)伺,她徒手撕開狼腹,掏出那一顆顆滾燙跳動的心臟,血腥味混著風(fēng)雪的寒氣,將她吞沒。
那道黑影也在此時,于漫天風(fēng)雪中緩緩現(xiàn)身。
他像是從黑暗里生長出來的一部分,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沉郁,輪廓在雪光與昏暗中若隱若現(xiàn),看不清面容,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他將那盞橙光搖曳的燈籠遞到她面前。
昏黃的光,照亮了她沾滿血污與雪沫的指尖,帶著一種近乎宿命的指引意味,像一場早有預(yù)謀的殘酷試煉,以風(fēng)雪為幕,以狼群為刃,以孤勇為憑。
而她,淌過了這場絕境,闖過了這道關(guān)卡。
于是,黑影選中了她。
她被黑影一步一步,引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仿佛預(yù)示著,舊的人生已然落幕,新的命運即將開啟。
從此,世間再無那個被喚作糯糯的小姑娘。
她成了花明樓,新的樓主!
直到此刻,溫毓心頭那層迷霧才徹底散盡。
阿纓那句“你的記憶,都是屬于我的”終于有了清晰的注解,字字句句都戳中了被掩埋的真相。
阿纓是琉璃。
是那個被廖老將軍念了一生的女子。
更是曾經(jīng)執(zhí)掌花明樓的前任樓主!
原來,她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接替了琉璃的位置,也一并繼承了琉璃為花明樓侍奉百年的沉重記憶。
而屬于“糯糯”的那段時光,在繼位的瞬間被徹底塵封。
從此,她有了另一個名字,溫毓。
如今身處鬼市,黑影用來壓制她記憶的靈力正一點點消散、瓦解,如同冰雪消融,那些被強行剝離的過往,終于跨越了時光與屏障,盡數(shù)涌回她的腦海。
溫毓像是做了一個漫長到仿佛耗盡一生的夢。
終于,她醒了。
再睜眼時,視線里已不是漫天飛雪和黑暗,而是謝景!
他溫熱的手掌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她便會再次消失。
下一秒,她被穩(wěn)穩(wěn)地納入一個堅實的懷抱。
熟悉的氣息裹挾著崖底的寒風(fēng)將她包圍。
那是獨屬于謝景的、讓她心安的味道。
她怔怔地看著他。
那些被遺忘的、被壓抑的情緒在胸口翻涌,最終化作一聲帶著哽咽、帶著久別重逢的震顫,輕輕喚出:“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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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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