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團年宴散場,眾人各自回了院子歇息。蕭煜自然地牽著蘇微雨,乳娘抱著玩累了有些昏昏欲睡的蕭寧,一同回到了凝輝院。自蘇微雨搬入這院子,蕭煜除了處理公務或偶爾需獨處,幾乎夜夜宿在此處,他原先的聽竹苑反倒成了偶爾堆放舊物、更衣洗漱的所在。
剛安頓好蕭寧睡下,窗外天色便陰沉下來,不多時,細密的雪粒漸漸變成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無聲地覆蓋了庭院中的青石小徑、嶙峋假山與枯枝,不多時,天地間便是一片銀裝素裹。
蕭煜攬著蘇微雨站在暖閣的窗前,看著窗外瓊花亂舞。屋內炭盆燒得旺,暖意融融,與窗外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蕭寧在里間睡得正熟,偶爾發出細微的鼾聲。
“這雪下得正好。”蕭煜低頭,下頜輕輕蹭了蹭蘇微雨的發頂,“晚上,我們帶著寧兒一起去看煙花吧?把蕭銘和柳姑娘也叫上,熱鬧些?!?/p>
蘇微雨靠在他懷里,聞言卻微微搖頭:“今日除夕,城里放煙花、看燈會的人定然極多,摩肩接踵的。寧兒還小,怕擠著嚇著,也怕受了風寒。不若……就在咱們自已后院,放些小巧安全的煙花玩一玩,也一樣有趣?!?/p>
蕭煜想了想,點頭:“也是,寧兒要緊。都聽你的?!?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迷蒙的雪幕,仿佛透過時光看到了什么,“還記得……第一次帶你去城墻上看煙火嗎?那時候,你眼睛瞪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好像要把那光亮全都吸進去似的?!?/p>
提起舊事,蘇微雨眼中也泛起回憶的柔光,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是啊……那是我長那么大,第一次離得那么近,真真切切地看煙火。真好看,像做夢一樣。”
蕭煜收緊了手臂,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歉然:“怪我。沒有更早遇見你,讓你吃了那么多苦,連看場煙火都成了奢望?!?/p>
蘇微雨轉過身,抬手輕輕撫平他微蹙的眉心,柔聲道:“說什么傻話。緣分自有天定,早一刻,晚一刻,或許都不是如今的我們了?!?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么,語氣里帶上了點調侃,“何況……剛開始的時候,我看見你就緊張得很,一點都不想……嫁給你。”
蕭煜挑眉:“不想嫁給我?” 這話他顯然不是第一次琢磨,但聽她親口說出來,還是覺得心口被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不想‘嫁給你’,”蘇微雨糾正他,目光澄澈地望著他,“是不想‘做妾’。你那時候……那么嚴肅,那么高高在上,我每次見你都怕說錯話、做錯事。我只想做個平凡人家的正頭妻子,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想給人做小伏低,看人臉色。”
蕭煜怔住了,他看著她平靜敘述的模樣,忽然間,許多舊日里模糊不解的細節仿佛被串聯了起來。他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原來……你當初不愿意的,是這個?!?他的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恍然與更深的自責,“你當時……為何不說?”
蘇微雨輕輕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許無奈:“那時候,我說了啊,你不放我走啊?!?那時的她,連自已的命運都無法掌握,又怎敢奢求名分與平等?
蕭煜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認知:“怪我。你是我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真正放在心上,想留在身邊的女人??晌夷菚r什么都不懂,以為只要把你留在身邊,給你衣食無憂,便是對你好了。我以為……那樣就夠了?!?他抬起頭,深深望進她的眼睛,“現在才明白,女人是要寵的,要尊重的,要給她名分,給她底氣,更要懂她心里真正想要什么。”
蘇微雨心中酸軟,抬手環住他的腰,輕聲道:“現在知道,也不晚啊?!?/p>
“可是……我差點就永遠失去你了。” 蕭煜的聲音陡然沙啞,手臂收得更緊,仿佛要將她嵌入骨血。
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最惶恐無助的時光。戰場的生死一線不曾讓他如此絕望,朝堂的明槍暗箭也不曾讓他如此無措。只知道她不見了,帶著他們的孩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幾乎將他吞噬。
“那時候……”蕭煜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不見了,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都沒有。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不知道……該怎么活下去。我以為,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永遠失去你了。”
蘇微雨感受到他身體的緊繃和話語中深埋的痛苦,心中一痛。那段往事,于她亦是驚惶與艱辛,但此刻回想,更多的卻是對他當時心境的憐惜。她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孩子一般,聲音溫柔而堅定:“都過去了。你看,我現在好好的在你面前,寧兒也健健康康的。我們沒有分開,以后也不會分開?!?/p>
窗外,大雪依舊紛紛揚揚,無聲地覆蓋著一切,也仿佛將舊日的傷痕與誤會溫柔掩埋。屋內,炭火噼啪,暖意將兩人緊緊包裹。
不知過了多久,蕭煜才慢慢平復了心緒。他松開她一些,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眼神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添了更多的溫柔與珍惜:“嗯,不分開。”
夜幕漸漸降臨,雪勢稍歇。凝輝院的后院空地上,已經由仆役清掃出一塊地方,擺好了幾樣特意為孩童準備的小型煙花。蕭銘得了信,早早便跑了過來,還不知用什么法子,竟也把柳如煙請動了。柳如煙依舊是一身素淡,裹著厚厚的斗篷,安靜地站在廊下。
蕭寧被裹成了個小粽子,只露出一雙興奮的大眼睛,被蕭煜抱在懷里。蘇微雨點燃了一支“仙女棒”,細碎的金色火花在雪夜中綻開,映亮了蕭寧驚喜的小臉,也映亮了周圍每個人帶笑的面容。小小的、安全的煙花接連升起,雖然不及城墻上空那般絢爛壯觀,卻別有一種溫馨圓滿的意味。
蕭銘湊在柳如煙身邊,笨拙地想幫她拿一支煙花,柳如煙接了過去,指尖捻著,看著那微弱卻執著的光亮,清冷的眉眼在光影中顯得柔和了許多。
蕭煜一手抱著兒子,一手緊緊握著蘇微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