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胡大海，張希孟向來是開誠布公的，跟這位忠勇可靠的大將，藏著掖著實在是沒有必要。

　　“其實自從魏國公卸去軍職，轉(zhuǎn)任御史大夫開始，就給所有將領(lǐng)豎起了一個榜樣。就拿北平的這些將士來說，他們想成立屯墾公司，自己種田自己發(fā)財。朝廷肯定鼎力支持，我也是不遺余力。但是有些規(guī)矩還是要守的。他們必須脫去軍籍，經(jīng)營上也要自負(fù)盈虧。”

　　胡大海連連點頭，“這個俺知道，如果有朝廷托底兒擦屁股，那就和軍屯沒有差別了。”

　　張希孟笑道：“這話說得明白，咱們的軍屯，是需要無償繳納一定比例收獲的，原定的基本是三成上下浮動。現(xiàn)在的屯田公司，則是需要繳納稅賦。”

　　張希孟和胡大海把情況解釋清楚了……過去北平大約有幾種土地占有形式，一個是和中原一樣的小農(nóng)，個人的分田數(shù)量或許會多一些，基本以百畝為限。這種是和中原百姓一樣納稅服役。

　　再有就是為了供應(yīng)駐軍開支的軍屯和商屯。

　　所謂軍屯，是可以用在籍軍人的，他們集體勞作，平均分配，產(chǎn)出的三成要繳納給所屬駐軍。

　　剩余的糧食，可以拿出來販賣，也可以分給大家伙。

　　商屯的情況類似，只不過他們可以通過繳納軍糧，換取鹽引，經(jīng)營食鹽。

　　總而言之，這兩者都有以物易物的成分。

　　但是到了屯田公司這里，就完全改變了。

　　他們按照產(chǎn)出，是繳納貨幣的。收獲的糧食，也由自己支配，可以囤積起來，也可以拿出去販賣。

　　由于規(guī)模更大，糧食更多，他們甚至可以左右糧食市場價格。

　　其實按照張希孟的規(guī)劃，在北平周圍，一直到遼東，甚至還會延伸到高麗……要組建一批規(guī)模龐大的屯田公司，數(shù)量在幾十個到一百以內(nèi)。

　　這些公司不但規(guī)模龐大，產(chǎn)出極多，張希孟還希望靠著屯田公司，來探索農(nóng)業(yè)新技術(shù)……比如說以后拿到了紅薯土豆，想說服小農(nóng)，去種植這些新鮮玩意，絕對是非常麻煩的，可能幾十年，上百年，也未必有成效。

　　但是這些大的屯田公司就不一樣了。

　　只要東西確實好，有利可圖，說服了當(dāng)頭的，剩下就一片坦途了。

　　所以說張希孟鼓搗屯田公司，不光是小農(nóng)玩不下去的問題，他還存了革新農(nóng)業(yè)技術(shù)的心思。

　　這也符合張希孟的行事風(fēng)格，他部署一件事，往往會牽出一大堆的事情，然后形成一股沛然不可阻擋的潮流，徹底扭轉(zhuǎn)整個天下大局。

　　胡大海默默聽完張希孟的全盤構(gòu)想，老胡沉吟道：“張相，俺算是聽明白了，可這么大的事情，都托付給商人，只怕是不妥吧？這些人唯利是圖，心中未必有朝廷，未必有天下！就算是對所有人好，對他們不好，他們也未必愿意做！”

　　張希孟含笑，“你這話說得沒錯，所以呢，我希望一些有志的將士能夠站出來，都說是商賈逐利，但是軍中出身，到底能好一些……我們也不是不許逐利，只是要他們在發(fā)財?shù)臅r候，稍微想想大明，要有些底限，也就是了。”

　　張希孟又道：“再有，北平學(xué)堂有農(nóng)學(xué)院，有商學(xué)院，還有那些銀行。屯田公司要經(jīng)營下去，就要招募這些人才，還要向朝廷借貸。再比如抵御蒙古人搶掠，大規(guī)模組織海運，銷售……這些事情，還是離不了朝廷的幫助。總而言之，我們能通過這些手段，拿捏住他們。如果這些手段還不管用，那就代表上上下下，都被收買了，到了那時候，我也是無可奈何了。”

　　張希孟說到這里，也透著微微的無奈，不管選擇什么，都會有好有壞……而此時的選擇，在若干年后，又會變成需要改革的弊政，這是幾乎沒有辦法的事情。

　　胡大海默默聽著，隨后道：“張相，別的我不敢說，軍中的將士，到底和那些不一樣。我會好好跟他們說明白的，什么時候忘了朝廷，忘了天下，他們就連人都不要做了！都說無奸不商，可俺琢磨著，經(jīng)商也有堂堂正道，咱們大明朝，就是靠著正道，打下了天下，沒道理經(jīng)商就一定歪門邪道！”

　　張希孟聽到這里，忍不住撫掌大笑，“很好，越國公有這番見識，我就放心了。你在北平，猶如定海神針啊！”

　　老胡臉色一紅，被張相夸獎，還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胡大海知道，機(jī)不可失，“張相，沒有別的，我那孫兒資質(zhì)愚鈍，自然是不敢奢求，拜在張相門下。只是我想豁出去這張老臉，求張相幫幫忙，給他指點一條明路。”

　　張希孟微微沉吟，就笑道：“我想起來了，確實，你那個孫兒算不得頂級聰明……但是我發(fā)現(xiàn)他動手能力不差，你要是舍得，就讓他學(xué)學(xué)制造機(jī)器什么的。若是在這行能有所成就，也算是光大了你們胡氏一門。如果他真的愿意學(xué)，我可以幫他聯(lián)絡(luò)復(fù)旦學(xué)堂，那里造機(jī)器還是很厲害的，北平的呢絨織機(jī)就是復(fù)旦造出來的。”

　　胡大海連連點頭，喜不自勝，“張相說的自然不會錯的，俺這心里頭，算是有譜兒了。”

　　以張希孟的身份見識，隨便指點幾句，那就是一條康莊大道，錦繡前程，哪怕胡大海也不敢等閑視之。

　　他連連道謝，這才轉(zhuǎn)身離去。

　　而在另一邊，朱棣也拿到了一封來自小伙伴的信。

　　張庶寧是辦過書坊的，算是有經(jīng)商的經(jīng)驗，面對著糧食公司的浪潮，應(yīng)該怎么辦？

　　張庶寧倒是沒說別的，他只是跟朱棣講，發(fā)財?shù)谋澈螅秋L(fēng)險，發(fā)財越多，風(fēng)險越大……身為燕王，手下管著那么多兵馬，人吃馬嚼，總要有點準(zhǔn)備。

　　最好能讓人出面，籌建幾個自己的公司，掌握一部分糧食，也不需要太多，至少要保證議價的權(quán)力。

　　朱棣看完之后，忍不住拍案而起，還是咱的好兄弟，這才是替咱著想啊！

　　朱棣立刻急吼吼找來了李景隆和花煒，開始商量這事了。

　　父皇恩準(zhǔn)，張先生倡議，天賜良機(jī)，咱們怎么能錯過！

　　果不其然，對這事情感興趣的可不只是商人，整個北平上下，稍微有點實力的，都按捺不住，想要分一杯羹。

　　“看起來先生的提議，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醞釀許久，等著咱過來，才端出來，是要給咱這個彩頭兒啊！”

　　老朱笑呵呵道。

　　張希孟笑道：“也不全是，現(xiàn)在萬事俱備，還差一件事，需要主公定奪。”

　　“什么事？”

　　張希孟道：“現(xiàn)在元廷殘部已經(jīng)被驅(qū)趕差不多了，漠南之地，幾乎都落入大明手里。朱文正、李文忠他們，這些年可沒少辛苦。但是這么大的一片地方，卻不是就沒人了。最大的一塊，就是蒙古人稱呼的山陽萬戶，他們是成吉思汗兄弟的后裔，現(xiàn)在歸原來的遼王阿扎失里管。”

　　張希孟頓了頓，這才道：“主公，要說盡數(shù)剿滅，一個不留，朝廷也不是做不到。只是這么龐大的地方，肯定還會有人過來求生。一時之間，也沒法從中原弄到這么多人，填充空白。而且人力寶貴，似乎浪費也不好。”

　　張希孟說到了這里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需要先招降這個遼王！

　　朱元璋略沉吟，就問道：“這個什么阿扎的，他愿意投降嗎？”

　　張希孟道：“他沒跟著王保保跑，就是首鼠兩端，只是條件沒談好而已！”

　　“條件？他還想要什么條件！”

　　老朱呵呵一笑，“以咱的名義，給他下旨，咱封他當(dāng)開平衛(wèi)指揮使。”

　　張希孟一怔，“主公，此人畢竟是遼王啊！一個指揮使，是不是低了？”

　　朱元璋笑道：“就因為他是遼王，所以咱才給他指揮使，別的位置，就不是這個待遇了！行了，張先生不用遲疑，這事咱比你有把握！”

　　張希孟見老朱如此，也沒法說什么了，誰讓你是皇帝呢！

　　老朱的這道旨意送去，數(shù)日之后，竟然得到了回復(fù)，阿扎失里念念叨叨，他不光是原來的遼王，手上還有許多部眾，從遼東到漠南，都是他的地盤，雖然只是一個萬戶，但論起來，兵馬超過十萬……

　　歸結(jié)起來一句話，官太小了。

　　老朱拿到了回信，臉上盡是冷笑，“重新寫一道旨意給他，這次是喜峰口千戶！讓他十日之內(nèi)滾過來！”

　　官職更低了？

　　陛下沒有搞錯吧？

　　老朱輕笑道：“再告訴藍(lán)玉，讓他領(lǐng)兵出遼東，李文忠領(lǐng)兵出遼西，朱文正出開平，三路大軍，犁庭掃穴！”

　　好家伙，給臉不要，那就打到你沒臉！

　　這就是朱元璋的霸道嗎？

　　就這樣，三路大軍齊出，聲勢浩大，撼天動地。

　　十二日之后，遼王阿扎失里滿臉凄苦，赤著上身，背著荊條，手下帶著圖籍名冊，前來拜見老朱請罪。

　　“你讓咱多等了好些日子啊！”朱元璋見面第一句話，就幽幽說道。

　　阿扎失里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跪倒，“外臣，外臣有罪！”

　　老朱道：“罪倒不必了，你愿意歸降，就免去了一場兵禍，只不過卻是晚了兩天，削職為民，每月按百戶給你俸祿吧！”

　　從遼王到百戶，這待遇下降的還真是離譜啊！

　　可阿扎失里半點不敢造次，連忙磕頭，“多謝陛下天恩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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