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宗浩國、李政南等人雖說也對關遺珠提及的新食物感到期待萬分,但眾人更感興趣的,則是全新的植株。
在得到關遺珠允許后,眾人跟隨在她身邊,察看了花生、韭菜地,途經土豆地時,溫中恒忍不住出聲:
“上次遺珠做了一種炸薯條,我回去之后是念念不忘,將來酒店重新開放預定,我想這一道食品可能會力壓其他食物,爬上星域必吃榜的首榜。”
他一句話說完,引得其他人露出向往之色。
高梁、玉米已經出苗,兩者幼苗時期外觀有些許的相似,在溫氏兄弟眼中,這兩者并沒有區別。
但李政南、宗浩國卻看出了二者的不同,兩人取出測量工具,觀察葉片、測量數據,蹲在田邊竟然熱火朝天的討論了起來。
……
二人說了好一陣,宗明遠無可奈何喚了一聲:
“爸爸,咱們此次共計打算在地球星停留三天,關小姐已經等了半天,你可以稍后安頓好了再跟政南討論這些問題。”
宗浩國的臉上露出尷尬之色。
“遺珠,真是讓你見笑了。”宗浩國立即道歉:
“走走走,我們再看看其他的植株,不要耽誤了吃飯。”
李政南也點頭,同時問道:
“遺珠,我知道這里的植株是玉米。”他對玉米印象深刻,指著高梁道:
“這種植株是玉米的變種之一嗎?”
關遺珠搖頭:
“它們在植物分類學上同屬于一科,卻有很大分別。植株結果,也截然不同。”說完,她大方的分享了兩者成熟時的照片資料給眾人看:
“玉米老師們都幾乎嘗過了,高梁此前你們還未見過,不過一個多月前我收獲了一批,并且釀制了一部分產品,您幾位稍后都可以品嘗看看。”
從照片之中,李政南師生、宗浩國等人清晰的看到了兩種植株之間的區別,不由驚嘆連連。
接著眾人察看了葡萄園,又看了雞舍、豬圈。
當看到兩只花豬時,除了溫中恒外,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地球星仿佛有異樣的魔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快發展。
……
眾人巡視一圈再回餐廳坐定,關遺珠將準備好的菜式一一端了出來。
李政南看著頃刻間擺滿桌子的菜,心中格外感慨。
從他發現大米趕到地球星再到如今,前后不過大半年的時間。
當初大米的出現已經足以令星域震驚,可如今這期間內,已經有大量的新生植株出來。
除了李政南等人早前最喜歡的炒卷心菜配米飯之外,還有炒玉米粒及數種眾人無法辨認的食物,但其散發出的香氣卻令眾人腹中發出鳴響聲來。
“這是香煎豆腐。”
關遺珠指著豆腐道。
眾人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見那豆腐排列整齊,上面淋灑了深色的不知名料汁。
宗浩國不用湊近,就已經聞到了陣陣香氣,他按捺不住,伸手拿勺子盛了一塊。
那豆腐大小切得正好,一勺一塊,混雜少量料汁。
料汁的顏色令他有片刻的遲疑,但想起以前在地球星上數次品嘗到的美食,宗浩國又躍躍欲試,直接將這一塊豆腐連帶著湯汁塞入了嘴里面。
入嘴的那一瞬間,咸、鮮、香立即在他嘴里同時爆發開來。
豆腐燒好后已經放了一會兒,雖說有烤箱保溫,但仍失去了品嘗它的最佳時機。
從之前吃油炸餅的經驗看來,宗浩國敏銳的品嘗出豆腐以油炸過,外表酥脆,但內里卻細嫩如汁。
軟滑的豆腐如濃稠的漿一般被包裹在已經不太酥脆的表皮內,隨著他一咬,與調理的汁液完美的結合起來。
那料汁有淡淡的咸,但除了咸之外,又說不出的鮮。
黃豆的做法被運用到極致。
“豆腐是以黃豆磨漿調制而成,使其凝固之后切成小塊,以油炸。”
宗浩國閉上了眼。
豆腐的口感對他來說格外的友好,他不需要費力,便已經品嘗出其中滋味。
那原本陌生而令他有些遲疑的黑色醬料出乎意料之外的美味。
它與油脂完美融合,與鹽的單純的咸的口感不同,它的口味更復雜,更鮮香。
細品之下,除了咸,還能嘗過一絲淡淡的回甜,還夾雜著一種微妙的、恰到好處的酸澀,使得豆腐的口味立即變得圓滿。
從這一盤菜式看來,豆腐才是主角,可是這料汁卻如畫龍點睛一般,使得一盤菜瞬間鮮活了起來,令人印象深刻。
“我感覺我變心了,這豆腐才是我的最愛。”
宗浩國話一說完,眾人忙不迭的各自品嘗了一口,俱都眼睛一亮。
溫中河也算飲食界的老饕。
他這些年也算是品嘗了未來星星域內的各項美食,雖說這些美食無法與地球星的食物相提并論,但對食物的更多見識無疑開拓了他的眼界。
溫中河立即意識到:
“與這醬料有關。”
關遺珠笑著點頭:
“溫老師真是好眼光。”
李政南好奇的問:
“這黑色的調料是什么呢?我以前從未見過。”
關遺珠道:
“我以黃豆加其他幾樣輔材發酵,最終調制成這種特殊的調料汁,叫做醬油。”
她指著所剩無幾的豆腐盤:
“同時再以土豆收取淀粉,豆腐煎好之后,調成料汁,淋灑在上面。”
這道菜看似簡單,卻蘊含了數種植物精髓在內,各自組合,竟然成為了一道獨特美味。
這也是地球物產資源豐富帶來的饋贈。
數千年飲食文化的傳承,給予人們更好的味覺盛宴。
未來星的人獲得了生存條件,卻喪失了傳承,以至于此時重溫地球食物時,才會覺得如此的震撼。
花生米也是新品。
花生米事前以鹽水浸泡,再以烤箱烘烤,此時格外的酥脆。
關遺珠沒有添加額外的調料,但堅果本身的豐富油脂在高溫的烘烤下被激發出來。
那花生米表皮的花生衣此時酥脆,勺子輕輕一碰,便干裂開,露出里面白嫩中帶了少量焦點的果肉來。
它與其他菜不同,越涼越脆。
隨著牙齒的咀嚼,它被輾碎,堅果的香氣被激發到極致,帶著適淡的咸。
哪怕宗浩國上了年紀,牙齒不如年輕人,可一嚼之下,卻仍然滿口生香,頻頻伸勺子。
“大家先別急著吃。”
關遺珠看眾人喜愛,立即將早準備好的杯子擺了出來。
那杯子小巧,眾人一開始還以為她是用來裝盛豆漿。
但下一刻,關遺珠將早就準備好的一小壺高粱酒取了出來。
“這是什么?”
宗明遠好奇的問,同時已經率先伸手將杯子舉到了關遺珠的面前。
關遺珠握著酒壺,替他倒了一小杯。
未來星的人沒見過高梁,自然也沒喝過酒——雖說未來星也有各式各樣調制的飲料,但這些飲料與預制類食物相似,很難給人以驚喜。
透明的液體被倒出來。
它的外表與水相似,極具迷惑性,但是它同時散發出一股醇厚至極的氣味。
宗明遠一看杯子,約一小口的量,他立即端起酒杯,一口飲盡。
入口的那一剎,舌尖如含了一把鋒利至極的刀子,辛辣至極的味道立即在口中彌散開。
接著滾燙湯的灼熱,微微的苦澀、谷物的香氣立即隨著這股辛辣直沖頭皮。
宗明遠的眼睛發熱,他不由自主的吞咽。
這股熱氣順著他舌頭滑入喉胃,一路如同一團熱烈至極的火焰,瞬間令血液升溫,身體都開始微微的發熱。
隨即后勁立即出現。
緊繃的神經松懈,他整個人的身體像是一張干硬的毛巾緩緩在溫水里攤開。
周圍人的說笑聲遠去,他的意識開始放慢。
因擔憂宗浩國身體而緊繃的壓力開始逐漸的釋放,他的四肢都情不自禁舒展,思緒放空,這是難得完全屬于他的放空時刻。
……
許久后,宗明遠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
眾人看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震驚到舒緩,他的眼睛微微發亮,臉頰略紅,鼻腔呼出的空氣染上了淡淡的酒精味道。
“怎么樣?”
李政南好奇的問。
宗明遠初次品酒,已經處于微熏的狀態,他點頭:
“非常好!”
在說話的同時,他的思維開始活躍,舌頭同樣開始不聽使喚:
“爸爸,你的身體要注意啊,雖說你還有想要復蘇稻谷植株的打算,可您已經一百三十多歲的高齡了——”
這些話以往埋藏在他心中,他很少跟宗浩國說,此時卻覺得不吐不快。
宗明遠的話讓眾人吃了一驚,看向宗浩國擔憂的眼神,關遺珠搖了搖頭:
“別擔憂,我知道分寸,只給了宗老師一小口的酒。”
“酒?!”
溫中河立即來了興趣:
“傳聞之中,地球紀元時代最出名的產物之一,令人瘋狂的酒?”
“對。”
關遺珠點頭:
“這是以高粱釀造出來的酒,第一批,剛出來。”
‘酒’的名聲、地位在未來星可非同一般,它甚至已經近乎于神話。
在地球紀元時代,‘酒’已經成為了某種文化,引起許多地球紀元時期的人追捧、崇拜。
尤其是在地球紀元的寒冰時代,少量酒的存在成為了許多人生命中的珍貴物品,從而關于它的記錄被流傳了下來。
可惜隨著地球紀元的毀滅,無數植株的滅絕,酒與許許多多的動物、生物一樣,成為了絕響,再無人能知道它的真實口感,僅能從少量資料記錄中,透過古文字的記載,讓后來的人去緬懷。
……
一聽這是高梁酵造的酒,溫中河立即按捺不住了:
“遺珠,快給我也嘗嘗。”
他也將杯子舉了起來。
這些人都是第一次嘗酒,且無論是宗明遠還是溫中河,都已經是九十高齡以上的老人。
關遺珠怕酒的后勁太大,刺激太多,因此不敢給太多。
幸虧那杯子本身就小,她倒了一小杯進去,溫中河本來還想催促再要一點,但看她表情堅決,便只好一飲而盡。
這一口的感覺比宗明遠更加的強烈。
那酒如入喉刀,直透心間。
初時的火辣之后,余下的滋味又齊齊涌了上來。
與宗明遠喝了酒后吐真言不同,溫中河竟然覺得在這一口酒的刺激下,他的大腦思維竟變得格外的活躍。
眼前有片刻的眼花繚亂,接著曾經積累的豐富所學,此時化為無數靈感涌了上來。
他的手像是虛空抓住了一支筆,開始亂寫亂畫,試圖將自己此時的感悟記下來。
地球星酒店的設計已經停滯了一段時間。
興許是溫中河的年紀大了,地球星的項目他又過于的看重緣故,他的設計圖近來長時間的沒有進展。
靈感似是枯竭,他又急又慌,卻又無可奈何。
星際網絡上數億粉絲的期待、不愿辜負地球星的念頭化為重重的壓力。
可此時一口高梁酒下肚,那口氣化為一團霸道非凡的火,以雷霆之勢將所有壓力全部輾碎繼而燒得一干二凈。
豪情壯志涌了上來。
最終,溫中河僅留下一句:
“我要去看看我的設計圖,我有了靈感——”
他顧不得再吃剩余的飯,匆匆走開。
……
溫中河因酒興而起的工作興致令得眾人呆了一呆。
這個向來對各類新鮮事物保持了濃厚興趣的溫中河此時竟然連剩余的幾個菜都沒來得及品償就走了,這樣的情景也使得眾人對壺中的酒生出濃厚的期待。
“關小姐,請給我也來一杯酒。”蘇城將酒杯舉了起來。
“我也要。”李政南道。
接著是宗浩國、溫中恒。
關遺珠微微一笑,將這幾人的杯子全都倒上。
因宗明遠、溫中河的表現,宗浩國不敢一口喝完,他小小的抿了一口,那酒氣緩緩進入他胃里面。
熱氣將他老邁的身體重新煥醒,恍惚之間,他似是想起了許多年前的澎湃歲月。
那時他年輕力壯,一切大有可為,精力、體力俱都處于人生的巔峰,他發表了關于稻谷的數篇構想文章,進一步圓滿了關于大米的猜想——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且在他有生之年,他等到了大米的復蘇,驗證了自己的理論。
他有許多話想說。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想到了自己已經去世的妻子,想起了許多的過往。
“明遠,我跟你說——”
他終于理解了宗明遠先前喝酒之后的暢所欲言的感受,父子二人坐到一處,借著酒勁說起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