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真切。
目光里全然是對蘇綰的珍視。
一開始，他認為蘇綰是和他一樣的人。
處境就算艱難，也不過和霍尋真一樣。
越了解她的生活，沙律恩越覺得，在他所看不到的地方，她所承受面對的，是他觸不可及的黑暗。
沙律恩嘴角微動。
“你不用有負擔(dān)，我想結(jié)婚，是因為阿深的婚禮，太幸福了。”
參加了霍季深許飄飄婚禮的人，都會被當(dāng)時的幸福氛圍感染。
甚至不由自主去想，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得到這樣的幸福。
太濃郁的幸福，反而讓沙律恩心頭堵得慌。
下意識去找蘇綰的身影。
卻一無所獲。
蘇綰垂下眼眸，看著自己手背上面因為一口羊肉鼓起來的疹子，逐漸在消退，但依然看著嚇人。
“是很幸福。”
她輕嘆。
心里卻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得到這樣的幸福。
許飄飄有疼愛她的家人，將她視若珍寶，哪怕是病重垂危，也要撐著那一口氣給她錄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能用上的視頻。
蘇綰在那一瞬間，才覺得自己好像被一巴掌扇醒了。
不感受愛的時候，反而渾渾噩噩，不覺得這一切有什么問題。
但當(dāng)她感受到了愛。
不管是許飄飄的父母對她，還是她和霍季深對連畫。
亦或者，沙律恩對她的包容體貼。
都讓蘇綰心底里生出來恨意。
那些恨從未因為她年歲漸長而消失，反而深入骨髓，刻在她身體里。
讓她稍微回想起來，就能感受到蝕骨的疼痛。
和無法釋懷的恨。
蘇綰眼底泛著酸意。
她慌亂扭過頭，抬手擦了擦。
卻看到抬眼就是醫(yī)院的門診，沙律恩將車子停好，拿著手機開口：“我掛了號，先去看看，然后再回家吃飯。”
“我不是說不用……”
“乖，別犯軸。看看也不要緊。”
沙律恩彎腰下來，解開她的安全帶，起身時，親了親她濕漉漉的臉。
就好像她是什么瓷器。
蘇綰跟著沙律恩下車，進了門診。
醫(yī)生一看，就皺眉。
“明知道自己過敏，還吃啊？這是不想要命了？你不知道過敏嚴重，是會導(dǎo)致休克的？”
“年輕人，要吵架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什么大不了的要鬧成這樣？”
醫(yī)生顯然是誤會了。
以為是蘇綰和沙律恩吵架，年輕人造作，為了賭氣吃了會導(dǎo)致自己過敏的食物。
沙律恩也沒解釋。
被醫(yī)生訓(xùn)著去拿了藥，才帶著蘇綰離開醫(yī)院。
夏夜正濃，夜里的風(fēng)也帶著燥熱，醫(yī)院停車場的灌木叢里，飛騰著幾只蚊子。
沙律恩去開車。
蘇綰跟在他身后。
看著他手里提著的袋子。
男人身材高大，那幾盒子藥在他手里，不顯眼。
蘇綰的腳步站定，喊了他一聲。
“六哥。”
沙律恩回過頭，以為蘇綰哪里不舒服，眉頭頓時蹙起，大步朝著她走了過來。
“是難受了嗎？”
他走近時，蘇綰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這個天氣，在室外擁抱，還抱著一個血氣方剛的男人，就和抱著一個行走的火爐沒有區(qū)別。
但蘇綰不想松手。
蘇家人對她，在物質(zhì)上其實從未虧待，他們想要一個拿得出手的蘇家千金。
但只要花了錢下去，就一定要看到結(jié)果。
蘇綰就算發(fā)燒，也要堅持學(xué)完舞蹈，練完鋼琴。
從五歲開始，她就知道，女孩子不能吃太多飯，長胖了不好看。
甚至買鞋，都要買小一號，將腳壓著擠著，不許它生長得太迅速。
腳太大，不好看。
她要努力學(xué)習(xí)，讓自己的價值看起來更明確。
高學(xué)歷，長得漂亮，性格溫柔，多才多藝，是她在擇偶市場上拿得出手的籌碼。
但從未有人問過她，喜歡什么。
衣服如此，男人亦如此。
只有眼前的這個男人。
讓她覺得自己一直下墜的靈魂，被他穩(wěn)穩(wěn)接住了。
他關(guān)注到了她的所有。
哪怕是被她自己都忽略的地方。
沙律恩有些意外于她的舉動。
但也沒松開她。
停車場來來往往的人，在看到大熱天抱在一起的兩個人時，都會露出調(diào)侃或困惑的笑容。
兩個人身上都是汗，黏在一起。
沙律恩擔(dān)心她身上的疹子沾了汗后悶著，將蘇綰從自己懷里拉出來。
微微低頭，問她。
“怎么了？”
“沒怎么，就是想抱你。”
“回家再抱。”
他伸出手臂。
上面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第五個蚊子包。
“再這么下去，醫(yī)院的蚊子都要在我這吃上自助餐了。”
蘇綰趕緊拉著他上車。
回家后，從藥盒子里面找出來蚊子藥，涂在他手臂上。
沙律恩去廚房煮泡面。
蘇綰拿起手機，才發(fā)現(xiàn)手機里還有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蘇文強打來的。
短信里面，也都是對她的訓(xùn)斥。
無非是說她白眼狼，不懂事。
算計自己的家人。
要求她，給蘇窈晴和蘇穆安排工作，還不能太差，工資不能低。
蘇綰轉(zhuǎn)手聯(lián)系了中介。
將蘇家一家四口正在住的那套房子被掛售出去。
現(xiàn)在雖說房產(chǎn)市場低迷，但對一線城市市中心的房產(chǎn)，是沒有影響的。
蘇綰那套房子還在A市很好的學(xué)區(qū)上，幾乎是剛掛上去不久，中介就聯(lián)系她，有人要去看房。
定下來時間后，蘇綰將手機扔到一邊。
那一家人的事，她不想關(guān)心。
蘇文強和董娥媚年齡還不到退休的歲數(shù)，沒有失去工作能力，就算去告她，也贏不了。
更何況，她又不是蘇家唯一的孩子。
之前蘇綰想著，畢竟是她的父母家人。
卻沒想到他們不滿足。
哪怕是現(xiàn)在，他們也想吸干她身上的血。
沙律恩端著碗出來，蘇綰正在和中介溝通。
等她打完電話，他問：“要賣房子？”
“對，價格還可以。”
沙律恩將筷子上的水擦干凈，遞給她。
“要不，搬過去我那里？這個房子他們應(yīng)該也知道吧，要賣不如一起賣了。”
這套房子，蘇家人確實知道。
沙律恩以為蘇綰會拒絕他。
畢竟他之前也提起來過，被她拒絕了。
蘇綰略思忖片刻，點頭道：“好啊，但是這套房子是公寓，價格上不去，先掛著吧。”
沙律恩一時間沒反應(yīng)過來。
隨后整個人都被巨大的喜悅侵襲。
蘇綰見他一臉難以抑制的喜意，也同樣被他感染。
或許，她不應(yīng)該一直當(dāng)蝸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