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年玨完全沒聽出蘇見歡的深意,只是對母親表示了感謝。
豐付瑜將手中溫熱的茶盞放下,沉吟道:“母親,今年的除夕宮宴,兒子想帶著二弟一同去。”
往年的宮宴,都是他一人代表伯爵府。
今年他已成家,按理該攜妻子陸氏同往,只是現在妻子懷孕,他覺得還是萬分小心才是。
“你媳婦如今身子重,仔細養著才是正經,萬萬去不得。”蘇見歡先斷了這念頭,隨即又道,“我一向不愛去那人多眼雜的地方湊熱鬧。”
豐付瑜點了點頭,這都在他意料之中:“我也是如此想的。”
他轉而看向一旁正捧著茶盞的豐年玨:“所以,我想讓二弟跟我去。”
豐年玨聞言有些遲疑:“哥,我去做什么?我又不是官身,去了只怕不合規矩。”
“有什么不合規矩的。”豐付瑜語氣平穩,“過了年便是春闈,你此番若是順利,將來總要踏入仕途。如今先去宮里見見世面,認一認日后同朝為官的諸位大人,沒有壞處。”
雖然將來就算考上進士也不一定能夠留在京城,但是他找人運作一番,還是可以有很大機會的。
他頓了頓,又道:“也算……提前適應一下。”
他知道豐年玨其實很不愛和人打交道,又因為讀書讀久了,文人的風骨倒是有不少。
豐年玨依舊有些猶豫。
他向來只喜與書本為伴,對那等觥籌交錯又機鋒暗藏的場合,實無半分興趣。
蘇見歡看著小兒子那副不情愿的模樣,心里暗自一嘆。
那官場是何等地方?是吃人的名利場,是無聲的修羅地。
她只盼著自已的孩子能一世安穩,離那風暴的中心越遠越好。
可她也明白,大兒子說得對,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許多人讀書,就是為了做官,為了權勢。
既然豐年玨走了這條路,那就需要好好磨練一番。
她放下手中的茶盞,溫聲道:“玨哥兒,你兄長說得有理,去見識一番也好。”
有了母親發話,豐年玨不好再推辭。
他只是有些好奇,忍不住問道:“娘,您為什么總是不愿意去參加宮宴呢?”
蘇見歡手上的動作一滯,她只是淡淡地說:“我一向不愛折騰,宮里的規矩又多又煩,還不如在家里自在。”
以前是因為她是個寡婦,就算被封了誥命,特殊情況,也可以不去宮宴。
事實上,別看參加宮宴像是有無限光榮,但是是真的受罪,她向來散漫慣了,是真的去不來皇宮那樣的地方。
豐年玨見母親不愿多談,便也不再追問,只是將手中的茶盞放在小幾上:“好,我跟大哥去。”
*
錦繡宮內,碎瓷遍地。
錦妃煩躁地來回踱步,裙擺掃過一地狼藉,發出細碎的刮擦聲。
她將一根手指咬在唇間,幾乎要嘗出血腥味來。
父兄,侯府,皇上的冷臉,一樁樁一件件,像無形的巨石壓在她心口。
她怎么辦?她到底該怎么辦!
殿內伺候的宮人跪了一地,個個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再觸了主子的霉頭。
正在這死寂之中,一道嬌柔又帶了三分刻薄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喲,本宮還當是哪個不長眼的宮人打碎了東西呢,結果是姐姐這么大的火氣。姐姐這是何苦,仔細氣壞了自個兒的身子。”
話音未落,一個身著寶藍色宮裝的身影已然跨了進來。
那人珠翠滿頭,一支赤金點翠的鳳凰步搖隨著她的走動而搖曳生姿,張揚至極。
來人是寧妃。
她掩唇輕笑,話里卻藏著針:“本宮方才在外頭聽了個新鮮事,說是永寧侯府好大的手筆,竟瞞天過海,將個庶子認作嫡子。”
錦妃的動作猛地一滯,一雙鳳目直刺刺的看向寧妃。
寧妃卻像是沒瞧見她的僵硬,自顧自地往下說,語調越發陰陽怪氣:“都說那孩子命硬,瞧瞧,剛辦完洗三禮,嫡母就撒手人寰。
如今又連累侯府惹得龍顏大怒,姐姐說,這莫不是府上的風水出了岔子?還是說……那孩子當真是個克親的禍根?”
“你閉嘴!”錦妃猛地轉身,厲聲喝道。
寧妃的話等于是把她的臉皮往下踩,更是隱隱刺破了她心中所想,自然讓她惱羞成怒。
她現在就恨不得抓爛這個賤女人的臉,將她嘴撕爛,讓她嘴叭叭的能說!
寧妃最愛看她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笑意更深:“怎么?本宮說錯了?”
“你又算個什么東西!”錦妃氣得渾身發抖,口不擇言地罵道,“不過是個商戶之女,仗著有幾個臭錢,爬上了龍床,還真當自已是鳳凰了?也配在本宮面前說三道四!”
這話精準地踩中了寧妃的痛處,她最恨旁人提她的出身。
“你敢罵我!”寧妃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尖叫一聲,不顧儀態地便朝著錦妃撲了過去。
錦妃正在氣頭上,哪里肯讓,兩人瞬間廝打在一起。
“啊——”
殿內的宮人全都嚇傻了,一時間竟忘了反應。
等回過神來,兩個主子已經扯著頭發,撕著衣衫,在地上滾作一團,哪還有半分平日里養尊處優的妃嬪模樣。
“娘娘!使不得啊!”
“快拉開!快把兩位娘娘拉開!”
太監宮女們一擁而上,可那兩人打紅了眼,根本不辨敵我,手腳并用地亂抓亂撓。
想去拉架的宮女被錦妃一肘子撞在心口,疼得彎下了腰;一個老成的太監想去抱住寧妃,反被她尖利的指甲在臉上劃出幾道血痕。
金釵玉簪落了一地,伴隨著女人的尖叫和宮人們的驚呼,整個錦繡宮亂成了一鍋粥。
“啪”的一聲脆響。
是寧妃腕上那只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碎了。
那清脆的碎裂聲,像一道驚雷,在混亂的殿內炸響。
寧妃的尖叫猛地一頓。
她低頭,看著自已光禿禿的手腕,再看到地上那幾塊慘綠的玉片,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侍寢后,皇上賜給她的,是她入宮以來最珍視的東西。
“我的鐲子……”她喃喃著,隨即爆發出一聲更凄厲的尖叫,“你這個賤人!你敢摔了皇上賞我的東西!”
那點僅存的理智徹底崩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