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枕溪園確實是處好地方。
不過住了兩日,蘇見歡便喜歡上了這里的清靜。
園中處處是景,又無外人打擾,比在京城時還要自在幾分。
午后,微風不燥,元逸文難得沒有處理公務,陪著蘇見歡在水榭中烹茶。
茶香裊裊,錦鯉在池中悠然擺尾,氣氛正好。
就在這時,一道匆忙的身影打破了這份寧靜。
霍子明快步穿過九曲橋,走到水榭外,臉色有些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元逸文端起茶杯,眼皮都未抬一下:“說。”
“主子……”霍子明躬著身,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京城那邊……東西取回來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包裹嚴實的木匣,雙手奉上。
元逸文沒有接,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霍子明額角滲出一絲細汗,吭哧了半天,才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一閉眼,竹筒倒豆子似地說道:“屬下派去的人,在伯爵府取東西時,正好被……被豐伯爵撞見了。”
蘇見歡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也抬起眼看向霍子明。
居然這么不巧,碰到了老大,按照老大的能力,估計霍大人派去的人,沒討到好。
霍子明偷偷覷了一眼元逸文的臉色,硬著頭皮繼續道:“豐伯爵不肯讓屬下的人帶走箱子,說那是他父親的遺物。
最后,屬下的人沒法子,只能抬出了您的名義,說是您要用,這才把東西取了回來。”
元逸文終于抬起眼,目光落在霍子明身上,沒什么溫度。
目光中的涼意讓霍子明頭皮發麻,聲音更小了:“不過……豐伯爵他……他也跟著一起來了,說是不放心,也想知道父親的遺物有什么問題。人,現在就在外面候著。”
整個水榭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蘇見歡驚訝地站了起來。
瑜兒怎么會跟過來?他向來沉穩,不是這般沖動的性子。
她剛起身,便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落在自已身上。
她側頭看去,正對上元逸文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那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蘇見歡忽然明白過來,她緩緩地又重新坐了回去。
她對著霍子明,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和客氣,仿佛剛才的驚訝只是錯覺:“那就麻煩霍大人,傳我兒進來吧。”
霍子明不敢動,下意識地看向元逸文。
元逸文的嘴角,似乎有極淡的笑意一閃而過。
他微微頷首。
霍子明如蒙大赦,躬身應是,飛快地退了出去。
水榭里,又只剩下兩個人。
元逸文的目光緊緊鎖著蘇見歡,像是要將她看穿。
“你……”他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自已都沒察覺到的緊張和熱切,“你可是愿意,在豐付瑜面前,承認我的存在了?”
他不想再做那個見不得光的情郎了。
他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以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哪怕這個身份,會驚世駭俗,會引來無數非議。
蘇見歡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堂堂天子,此刻竟像個等著被長輩承認身份的毛頭小子。
她抬手,給自已又斟了一杯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似笑非笑地嗔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我可不會主動說什么。”
元逸文的眼神暗了下去。
“不過……”蘇見歡話鋒一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若是他自已瞧出了什么端倪,我也不會否認。”
元逸文頓時滿意了。
他整個人都舒展了開來,方才那點緊繃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覺得,豐付瑜是他親封的伯爵,是他的臣子,腦子一向靈光,肯定是個聰明人。
這么明顯的暗示,他一定很快就能猜到。
很快,霍子明便引著豐付瑜走了過來。
豐付瑜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清俊,眉眼間與蘇見歡有幾分相似,只是神情更為冷肅。
他一進水榭,目光便落在了蘇見歡身上,不過很快收回視線,對元逸文恭恭敬敬行禮,“微臣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等元逸文示意他起身,他這才快走幾步,躬身行禮:“母親,兒子給您請安。”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地擔憂。
他不知道為何母親是和皇上在一起,在來之前,他還想著等和皇上請完安,問清楚事情的原委就去找母親。
卻沒想到在這里見到了母親,最主要的,若是他沒看錯,兩人還如此親近地對坐飲茶?
“瑜兒,你怎么來了?也不提前送個信。”蘇見歡看著自已許久未見的兒子,眼神溫和了許多,語氣里卻帶著一絲責備,“這么遠的路,冒冒失失地就跟過來了。”
“事關父親遺物,兒子不敢大意。”豐付瑜答得滴水不漏。
他說話時,目光掃過元逸文,又很快垂下,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元逸文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并不點破,只淡淡道:“坐。”
他親自給豐付瑜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豐付瑜連忙起身,雙手接過:“微臣不敢。”
“這里沒有君臣,只有長輩。”元逸文的語氣很是溫和,目光掃了了蘇見歡一眼,話里有話,“讓你坐,你就坐。”
這話聽著,怎么感覺如此的別扭?
豐付瑜一愣,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偷偷看了一眼自家母親。
見蘇見歡氣定神閑地端著茶杯,仿佛沒聽見一般,他心里愈發覺得古怪。
這兩人之間的氛圍,實在不像是君臣,更不像是普通的朋友。
他壓下心頭的萬千思緒,依言在石凳的末席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霍子明。”元逸文不再理他,直接吩咐道。
霍子明立刻上前,將懷中那個裝著遺物的木匣,恭敬地放在石桌上。
“打開。”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木匣被打開。
匣子里東西不多,幾封泛黃的信件,一方硯臺,還有一枚靜靜躺在絲絨上的木制腰牌。
豐付瑜的目光瞬間被那腰牌吸引。
元逸文沒有隱瞞,示意霍子明將另一枚用布包著的腰牌也取了出來,并排放在一起。
“這枚,是從那伙水匪身上找到的。”
兩枚腰牌,在午后的陽光下,清晰地呈現在三人面前。
一樣的材質,一樣的樣式,一樣刻著纏繞長劍的藤蔓圖騰。
分毫不差。
豐付瑜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褪盡。
他猛地站起身,下意識看向蘇見歡,聲音都有些發顫:“母親……”
他記得,父親身亡的噩耗傳回京城時,整個府里天都塌了。
母親把自已關在房里三天三夜,出來時,人瘦了一圈,神色看起來很平靜,一點都沒悲傷的模樣。
那時他還小,只知道抱著母親的腿哭。
他記得母親抱著他,一遍遍地說:“瑜兒不怕,娘還在。”
這些年,母親一個人撐起整個伯爵府,撫養他和弟弟長大,其中的艱辛,他都看在眼里。
他以為父親戰死沙場,已是定局。
可現在,這枚腰牌的出現,像一團迷霧,瞬間將所有的事情籠罩起來。
一伙小小的水匪,怎么會和戰死在邊關的父親扯上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