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逸文終于抬起了頭,他的眼神里沒有了方才的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商量的固執。
“沒關系。有任何事,他們都會八百里加急送來。我在這里,一樣可以處理。”
蘇見歡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那不一樣的。”
她坐直了些,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這些天,你為我做的,我都知道,也都記在心里。我很高興,也很感動,真的。”
“我甚至覺得,這輩子能這樣和你待在一起,什么名分,什么過去,都不重要了。”
“可是元郎,我不能這么自私。”
她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懇求:“你是大夏的皇帝,你有你的江山社稷,有你的萬千子民。你不能因為我,就一直留在這里。”
“我不想成為那個讓君王不早朝的禍水,更不想我們的孩子,將來被人指著脊梁骨,說他們的父親是個為了女人,連江山都不要的昏君。”
元逸文的臉色沉了下來:“誰敢!”
“悠悠眾口,你能堵得住嗎?”蘇見歡嘆了口氣,“你回去吧,我在這里很好。你把張太醫留下了,還安排了這么多人,不會有事的。”
“我不放心!”元逸文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開什么玩笑!
之前不知道是雙胎,他都提心吊膽,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盯著。
現在知道了,風險加倍,他怎么可能離開?
他要是走了,萬一……萬一出了什么事,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已。
正當兩人僵持不下時,門外傳來侍衛小心翼翼的通報聲:“主子爺,京中八百里加急。”
元逸文的臉色一沉,松開蘇見歡的手,沉聲道:“呈上來。”
一份密封的奏折被遞了進來,他拆開迅速掃了一眼,眉頭便擰成了一個川字。
蘇見歡看在眼里,心中一嘆,湊過去輕聲問:“是朝中的事?”
元逸文沒有隱瞞,將奏折遞給她:“北境干旱,數萬災民流離失所,戶部和兵部為賑災款項與調度起了爭執,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
蘇見歡握著那份薄薄卻分量千鈞的奏折,抬頭看向他,語氣比之前更加懇切:“元郎,你看到了嗎?這里,有成千上萬的子民在等著他們的君主。
你留在這里,于我的身體無益,于你的江山卻是巨大的虧欠。你回去吧……”
“歡娘,你聽我說。”他握緊她的手,試圖讓她明白自已的恐懼,“以前我覺得什么都盡在掌握,可現在我才發現,我什么都掌握不了。我怕,我真的怕。”
“一個孩子,女子生產本就是從鬼門關走一遭。現在是兩個……我只要一想到那個畫面,我就……”
他說不下去了,眼眶微微泛紅。
那是他不敢想象的場景。
“正因為如此,你才更應該信任張太醫,信任你安排的這一切。”蘇見歡耐心地勸道,“你留在這里,除了跟著我一起擔驚受怕,還能做什么呢?難道你要親自來替我接生嗎?”
元逸文被她問得一噎:“我……”
“你在這里,只會讓我分心,讓我更緊張。”蘇見歡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你一緊張,整個院子的人都跟著緊張,這氣氛壓得我都喘不過氣了。這對養胎可不好。”
元逸文皺起了眉,顯然是被她說動了。
他確實是關心則亂。
他在這里,只會把自已的焦慮傳染給所有人。
蘇見歡見狀,再接再厲:“你回京城坐鎮,把朝堂穩住,讓我和孩子們沒有后顧之憂,這才是對我最大的幫助,不是嗎?”
“等我胎像再穩一些,或是……或是等我平安生下孩子,你再來看我們,好不好?”
元逸文沉默了,他看著蘇見歡期待的眼神,心里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她說的是對的。
他是一個皇帝,他有他的責任。
長久離京,于國于家,百害而無一利。
可情感上,他根本無法說服自已離開。
一想到要和她分開,一想到她將獨自面對孕育雙胎的辛苦和風險,他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他看著她眼中的懇求與堅定,又低頭看了眼那份來自京城的奏折,心中的天人交戰終于有了片刻的傾斜。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多了一絲決斷:“你說的對,我在這里,只會讓所有人都跟著焦慮。”
他頓了頓,將她攬入懷中,像是要將她融入自已的骨血,“但我現在還不能走。你和孩子,是我的另一個江山。
至少,我要等張太醫拿出萬全的保胎方案,要親眼看著你安穩度過最兇險的頭三個月。
歡娘,再給我一些時日,讓我為你掃清前路的障礙,屆時,我才能安心回京,為你和孩子們,穩固那萬里江山。”
“歡娘,朕要用這三個月,為你鋪一條誰也不敢側目的路。
待你安穩度過最險的時候,朕再回京,為你和孩子們,去穩固那萬里江山。
屆時,若還有不長眼的東西敢非議,朕會讓他們知道,什么叫雷霆之怒。”
蘇見歡松了口氣,知道這件事急不來,她靠進他懷里,輕輕環住他的腰。
“好,你慢慢想。反正,我是不會跟你回去的。”她低聲說,“京城那個地方,是非太多,太壓抑了。我喜歡姑蘇,這里山好水好,心情都舒暢些。”
元逸文收緊手臂,將她緊緊抱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好,都依你。”
只要她高興,在哪里都好。
只是,回京……
他閉上眼,腦海里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和一個溫婉美麗的女子在對著他笑。
他怎么舍得,怎么放心?
罷了,再拖幾日吧。
至少,等張太醫確定了脈象,再讓他想出一套萬全的保胎方案來。
否則,他就算是回到京城,也只會是個日夜不寧的活死人。
三日后,枕溪園。
張太醫再次為蘇見歡診脈后,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臉色煞白,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都帶著顫音:“回……回主子爺,微臣……微臣確定了,夫人脈象滑利,如盤走珠,確是雙胎之兆!”
說完這句話,他把頭深深埋下,準備迎接主子爺的雷霆之怒或是狂喜。
然而,預想中的動靜都沒有。
屋子里靜得可怕。
張太醫悄悄抬起眼皮,只見元逸文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里,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
所有的擔心和恐懼并未消失,只是被他以更強大的意志強行壓入了心底最深處。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下屬于帝王的冷酷決斷。
可越是這樣,張太醫心里就越是打鼓。
帝心難測,這平靜之下,指不定是多大的風暴。
“知道了。”許久,元逸文才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他轉身目光落在蘇見歡還未顯懷的小腹上,那眼神里沒有了前幾日的恐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審視。
恐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一切風險都控制在自已手里。
“從今日起,”他看向張太醫,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你搬到隔壁的水榭,寸步不離。夫人的飲食、起居、用藥,但凡入口的東西,你都要親自過目。”
“再擬一份最詳盡的保胎安胎方案,任何可能出現的狀況,以及應對之法,全部寫下來。朕要萬無一失。”
他每說一句,張太醫的頭就低一分。
“微臣……遵旨!”
“下去吧。”
張太醫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蘇見歡看著他這副草木皆兵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你瞧你,把太醫嚇成什么樣了。”
“不嚇著他,他不上心。”元逸文走到榻邊坐下,握住她的手,“歡娘,從現在起,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安心養胎。”
蘇見歡嘆了口氣,知道自已勸不動這個鉆進牛角尖的男人。
她只是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輕聲問:“京中的奏折,又送來了?”
元逸文的眼神閃了閃,沒說話。
這幾日,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像雪片一樣飛來,他嘴上說著不急,可每天處理公務的時間卻越來越長,眉頭也鎖得越來越緊。
蘇見歡都看在眼里。
“付瑜是不是快到了?”她又問。
元逸文終于嗯了一聲,聲音有些悶:“明日就到。”
蘇見歡懂了,他是想等豐付瑜來了,把她托付出去,才肯放心離開。
這個男人,總想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
第二日,豐付瑜快馬加鞭,終于趕到了姑蘇。
當侍衛將他引到枕溪園的書房時,他整個人還有些風塵仆仆。
一進門,看見那個身穿玄色常服,背手立于窗前的男人,豐付瑜心頭一凜,立刻收斂所有思緒,上前幾步,撩起衣袍下擺,鄭重跪倒。
“臣豐付瑜,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元逸文轉過身,示意他坐下。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與前幾日在蘇見歡面前那個會慌亂和恐懼的男人判若兩人。
此刻的他,是大夏朝說一不二的君主。
豐付瑜謝恩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半個臀部,腰桿挺得筆直。
“朕要回京了。”元逸文開門見山。
豐付瑜心中一沉,垂首道:“臣恭送皇上。”
“你母親,”元逸文頓了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朕不放心。”
豐付瑜立刻起身,再次跪下:“請皇上吩咐,臣萬死不辭!”
元逸文抬手虛扶了一下:“坐著說。”
他看著豐付瑜,眼神銳利:“她懷的是雙胎。個中風險,不用朕多說。朕已經將張太醫留下,園中的護衛也加了三倍,但朕還是不放心。”
“你是她的兒子,也是朕的臣子。朕把她交給你,你明白這其中的分量嗎?”
豐付瑜只覺得一股千斤重擔壓在了肩上,他鄭重地點頭:“臣明白。臣會以性命擔保,護母親與……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