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您覺得薛靈家,真不一般?”
“當然不一般。”豐年玨輕聲說,“一個幫派的首領,說退就退,最后被趕到窮巷。這本身就不對勁。他退位,要么是迫于形勢,要么是想借機脫身。而薛豹的挑釁,說明薛虎根本沒把這個退隱放在眼里。”
豐年玨站起身,走到窗邊:“今天我們出手,參與到其中,這反倒成了我們的一個籌碼。薛虎會認為我們是薛龍一黨的,所以會重點調查我們的背景,想知道我們到底有多硬。”
“他越是想查清我們的底細,就越不會在蘇家的事情上放松警惕。”
“他以為我們是沖著薛龍來的,但實際上,我們真正要對付的是漕運司和蘇家。”
豐年玨的計劃,就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深入。
“少爺,那您下一步打算怎么做?”風竹問。
“你現在去一趟江州城里最大的藥材行萬春堂。”豐年玨吩咐道。
“不是已經放出風聲了嗎?”
“放出風聲是引魚上鉤,現在我要確認,薛虎是不是真打算給薛龍買藥。”豐年玨說,“再去打聽一下,最近有沒有什么大戶人家,需要大量購買九陽還魂草這種名貴藥材。”
他從懷里掏出剩下的所有碎銀,遞給風竹。
“這次去,要探聽得更細。如果薛虎真想用藥來做個仁義的戲碼,那藥材的需求量肯定不小。我們得知道,薛虎準備用什么藥來糊弄江州百姓。”
“如果薛虎那邊沒有動靜,我們就去針對蘇家。蘇家運送的兵器,必須找到一個安全的證據,然后直接上報上去。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風竹接過銀子,信心十足:“少爺放心,我一定把消息探聽清楚!”
說完一拱手,快步離開。
豐年玨重新回到賬本前,拿起筆開始記錄今日的發現。
江州水深他知道,一旦觸動了漕運司,那些爛在骨子里的蛀蟲,肯定會拼命反撲。
但他更清楚,不攪亂這灘水,就永遠找不到真正的目標。
“京城來的病秧子,呵呵。”豐年玨對著賬本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
他需要一個更強的依仗,而薛靈一家,或許就是他最好的突破口。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看著那幾張被他盯住的薛家幫幫眾的拓印。
“薛靈,你父親的傷,我會幫你留意。但你的身手,可別浪費了。”豐年玨喃喃自語。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讓薛虎相信,自已只是個愛管閑事又快要病死的讀書人。
這樣,才能在最關鍵的時刻給予對方致命一擊。
江州城的夜色漸濃,街上的喧囂漸漸平息,只有一盞盞孤燈映照著這座水運之城的暗流涌動。
薛虎坐在薛家幫總堂的虎皮大椅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
堂下,一個精瘦的漢子躬身匯報:“幫主,查清楚了。那個叫豐年玨的,確實是從京城來的,在悅來客棧包了個小院。身邊就跟了一個叫風竹的小廝。”
“他們確實是去過薛龍那兒,聽說是路見不平。”漢子補充道,“我還特意找客棧小二打聽了,都說那豐公子是個藥罐子,走幾步路都喘,看著不像裝的。”
“病秧子?”薛虎瞇起眼,語氣里滿是懷疑,“一個快死的讀書人,敢管我薛家幫的閑事?”
這事怎么想都透著古怪。
就在薛虎沉吟之際,另一名手下火急火燎地從外面沖了進來,神色慌張:“幫主,不好了!外面出事了!”
薛虎臉色一沉:“慌什么!天塌下來了?”
“不是……是外面都在傳,有人在萬春堂放話,愿出千金,求購一味叫九陽還魂草的藥材!”
“九陽還魂草?”薛虎的瞳孔猛地一縮,敲擊扶的手指瞬間停住。
他霍然起身,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這世上根本沒有什么九陽還魂草!
當年他用來暗算兄長薛龍的陰毒之物,名為“三日寒”。
中毒者初期只是體虛畏寒,如同大病,但三年之后,寒毒攻心,必死無疑。
為了做得逼真,他當年故意編造出九陽還魂草是唯一解藥的謊言,讓薛龍在絕望中耗盡家財,最終只能等死。
這件事,除了他和當年下毒的心腹,再無第三人知曉!
這個豐年玨,怎么會知道九陽還魂草?
他不是在找藥,他是在試探!試探自已!他甚至可能知道當年的內幕!
“好一個京城來的病秧子……”薛虎臉上肌肉抽動,眼中殺機畢現。
這個局,遠比他想的要深,他以為對方是條過江的小魚,沒想到卻是一頭潛伏的猛獸。
“幫主,我們要不要……”先前匯報的漢子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蠢貨!”薛虎一腳踹了過去,“現在動他,不就等于告訴所有人,我心里有鬼嗎?”
他來回踱了幾步,原本暴躁的情緒迅速被一抹陰狠取代。
想試探我?那就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傳我命令!”薛虎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立刻派人,去城里各大藥鋪也給我打聽九陽還魂草!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手下愣住了:“幫主,您這……”
“不僅要打聽,還要放出風去!”薛虎冷笑一聲,“就說,城西的鬼市有人見過這味神藥。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想引蛇出洞。設好了局,就別怕請君入甕!”
他要將計就計,把水攪得更渾,看看這個豐年玨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薛靈家所在的窮巷里。
薛靈將一包剛買的粗糧面粉放在桌上,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憂慮和一絲激動:“爹,娘,那個豐公子……他真的在幫我們!”
她將豐年玨放出風聲,千金求購九陽還魂草的事說了一遍。
薛靈的母親一聽,臉色瞬間煞白,手里的碗差點摔在地上:“我的天!他這是要做什么?這不是把我們往火坑里推嗎?你叔叔……薛虎要是知道了,我們一家都活不了!”
“咳咳……”里屋傳來薛龍劇烈的咳嗽聲。
他扶著門框,臉色蒼白地走了出來,眼神卻異常明亮。
他擺了擺手,示意妻子不要驚慌。
“靈兒,你過來。”薛龍坐到桌邊,氣息有些不穩:“你把今天遇到的事,原原本本地再說一遍,一個字都不要漏。”
薛靈詳細地復述了在街上與豐年玨的偶遇,以及他讓她留心萬春堂動靜的話。
薛龍靜靜地聽著,渾濁的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這藥,不是為我求的。”
“不是為您?”薛靈和母親都愣住了。
“這是豐公子放出的一個信號,是給江州城里所有想看我們家笑話,尤其是給你叔叔看的一個信號。”薛龍的目光落在女兒臉上,“他這是在告訴所有人,我薛龍這邊,有人撐腰。”
“更是在試探我們。”薛龍一字一句道,“他在看,我們值不值得他出手。”
薛靈冰雪聰明,瞬間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這既是敲山震虎,也是投石問路。
薛龍沉思片刻,對薛靈說:“孩子,你這兩天想辦法,再去見一次豐公子。”
“見他?跟他說什么?”
薛龍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緩緩道:“你就告訴他,舊傷逢陰雨天,總是格外疼。”
這是一句暗號。
一句只有真正關心他傷勢的人,才能聽懂的暗號。
悅來客棧,小院內。
風竹推門而入,臉上帶著幾分亢奮和不解。
“少爺,您真是神了!現在滿大街都在傳千金求購九陽還魂草的事,萬春堂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豐年玨放下手中的賬本,示意他坐下喝口茶。
“不過……”風竹話鋒一轉,“有件怪事。薛虎的人,竟然也在到處打聽這味藥,而且比我們還著急,城里所有藥材行都被他們問遍了。”
“哦?”豐年玨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并不意外。
“不僅如此,”風竹壓低了聲音,“現在外面還有個傳言,說城西的鬼市,有人見過這九陽還魂草。我派人去打聽了,這消息最早就是從薛家幫的地盤傳出來的。”
風竹有些擔憂:“少爺,這明顯是個圈套,薛虎是想引我們去鬼市。”
“噗。”
豐年玨一口茶差點噴出來,他輕笑一聲,將茶杯放下:“魚不僅咬鉤了,還挺肥,甚至還想把釣魚的人也一起拖下水。”
“啊?”風竹沒跟上自家少爺的思路,“那我們怎么辦?這魚太狡猾了,我們不上當,他恐怕會起疑心。”
“他疑心就對了。”豐年玨站起身,走到窗邊,“他以為他黃雀在后,想看穿我的意圖。他卻不知道,我們根本就沒想在表面跟他玩。”
“薛虎現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這株神藥上,都在那個子虛烏有的鬼市陷阱上。”豐年玨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正等著我自投羅網呢。”
“少爺,那我們下一步……”
“鬼市那邊,不用管了。”豐年玨轉身,眼中閃爍著一種讓風竹既熟悉又心驚的光芒。
“你現在去庫房,把我們從京城帶來的那尊前朝墨玉佛像取出來,用最考究的錦盒裝好。”
風竹一愣:“少爺,那可是您最喜歡的擺件,價值連城啊!您要送人?”
“備一份厚禮,”豐年玨看著窗外,目光投向江州城最奢華的東城方向,“我們去拜訪一下漕運司的周副使。”
“漕運司?”風竹大驚失色,“少爺,您不是說漕運司水深,暫不宜觸碰嗎?蘇家和薛家幫都跟他們有牽連,我們現在去,不是自投羅網嗎?”
“此一時,彼一時。”豐年玨笑了,笑得像一只謀劃已久的狐貍。
“薛虎想跟我下棋,可他手里的棋子太少了。我不但要跟他下,我還要把棋盤掀了,把裁判也拉下場當棋子。”
“他不是想看我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嗎?”
“我就讓他看看,什么叫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