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她將毛筆輕輕擱在筆架上,后退半步,看著自已的作品,唇角露出滿意的淺笑。
霍振軍緩緩走上前,湊近了細看。
“筆力尚欠火候,腕力還是弱了些,顯得有些單薄。”
“但是,章法不錯。字里行間有股靈氣,不拘泥于法度,有自已的想法。對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來說,已經(jīng)是非常難能可貴了。”
能從霍振軍嘴里得到一句“難能可貴”,已經(jīng)算是極高的贊譽。
唐櫻謙虛地垂下眼簾,“霍叔叔過獎了,我就是瞎寫著玩,跟您比起來,差太遠了。”
霍振軍嘴里又念:“旭日臨門起宏圖”。
“好!”他沉聲贊道,“好一個‘旭日臨門起宏圖’!”
他轉(zhuǎn)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唐櫻,“尋常人家的小姑娘,寫的無非是‘花好月圓’、‘平安喜樂’。難得的是你這份氣魄!”
“不拘泥于小兒女情長,不沉湎于眼前安逸。有志氣,有格局!”
唐櫻心頭一熱,正要再謙虛幾句,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八仙桌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霍深穿著深灰色大衣,身形高大挺拔,就那么隨意站著。
他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那張英俊的臉上沒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正幽幽地看著她。
唐櫻的心,咯噔一下。
林婉看到兒子,驚訝道:“阿深?你怎么回來了?不是說晚上有會,不回來吃飯嗎?”
霍深將視線從唐櫻身上移開,落到自已母親臉上,“會議臨時取消了。”
說完,他的視線再次掠過唐櫻,又掃了一眼桌上那副墨跡未干的對聯(lián),眼神復(fù)雜難明。
他印象里的唐櫻,是那個只會跟在他身后,用拙劣的手段吸引他注意力的菟絲花。
什么時候,她學(xué)會了書法?
唐櫻心頭那點微窘,只持續(xù)了不到兩秒。
她沖著霍深的方向,不咸不淡地點了下頭,權(quán)當(dāng)是打了招呼。
“好了好了,對聯(lián)也寫完了,都別站著了。飯菜應(yīng)該也準備好了,我們準備開飯吧。”林婉一邊說著,一邊拉起唐櫻的手,“糖糖,走,吃飯去。”
飯桌上,氣氛融洽。
林婉更是熱情,不停地給唐櫻夾菜,把她面前的小碗堆得像座小山。
霍深坐在唐櫻的斜對面,安靜地吃著飯,存在感極強,卻又一言不發(fā)。
他只是偶爾抬起頭,視線會與唐櫻交錯一瞬,然后迅速移開。
林婉主動挑起了話題,“糖糖,《還珠格格》快播完了吧?我這天天聽得是抓心撓肝的,后面的小燕子和五阿哥到底怎么樣了?你可得給阿姨偷偷透個底。 ”
她半開玩笑地說著,眼睛里滿是期待。
唐櫻笑著,“林阿姨,你放心,肯定是大團圓結(jié)局。”
林婉又問:“那播完了之后呢?你有什么新打算?還準備寫新的廣播劇嗎?阿姨可等著呢。”
唐櫻認真地回答,“接下來,我打算嘗試寫一些電視劇劇本。”
霍振軍聞言也來了興趣。
“哦?電臺主播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來要去拍電視劇?”
唐櫻坦然地迎上霍振軍的目光,“叔叔,電臺的輝煌時代,快要過去了。”
“雖然現(xiàn)在電視機還沒能完全普及,但國家不是有個‘村村通電’工程嘛,一旦全國通電,到那個時候,電視就會徹底取代電臺,成為新的主流媒體。”
“到那個時候,真正稀缺的,不是電視機。隨著生產(chǎn)力的發(fā)展,電視機的價格會越來越便宜。真正稀缺的,是能夠讓家家戶戶都心甘情愿守在電視機前面,每天追著看的好內(nèi)容。”
“所以,現(xiàn)在提前布局內(nèi)容創(chuàng)作,正是最好的時機。”
霍振軍眼里滿是贊同之色。
霍深心里很是驚訝,唐櫻的這番戰(zhàn)略分析,關(guān)于通電工程,關(guān)于電視的普及,關(guān)于內(nèi)容為王的核心邏輯……
與他不久前在霍氏集團最高級別的戰(zhàn)略會議上,親自提出、并且力排眾議決定要大力投資電視機生產(chǎn)線和內(nèi)容產(chǎn)業(yè)的核心邏輯,幾乎一模一樣!
晚餐結(jié)束,唐櫻又陪著林婉聊了好一會兒。
眼看時間不早了,才起身告辭。
“霍叔叔,林阿姨,時間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今天謝謝你們的款待。”
“這孩子,說什么謝。”林婉也站起來,拉著她的手,滿臉不舍,“有空就常來,把這里當(dāng)自已家。”
她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還坐在沙發(fā)的兒子,吩咐道:“阿深,你開車送送糖糖。”
霍深沒有出聲,只是站起身,走到玄關(guān)穿大衣。
唐櫻本想說不用麻煩,但看到霍深衣服都穿好了,只好把話咽了回去。
兩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大宅。
冬夜的寒風(fēng)撲面而來,唐櫻攏了攏自已的圍巾。
黑色的紅旗轎車駛出霍家大門,車廂里很安靜。
唐櫻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主動開口,“今天,謝謝你。”
她頓了頓,又解釋了一句:“我過來之前,林阿姨在電話里說,你晚上有會,不回家吃飯。我才過來的。”
霍深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嗯”了一聲,算是回應(yīng)。
車子開到柳樹胡同口,停了下來。
這里路窄,車子開不進去。
霍深側(cè)頭看向窗外黑漆漆的胡同。
“你就住在這個地方?”霍深的眉頭下意識皺起來。
唐櫻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這個地方已經(jīng)很好了。”
“干凈,也安全,最重要的是,離電臺很近,我走路就能上下班,很方便。”
她推開車門,一股冷風(fēng)灌了進來。
下車前,她回過頭,沖著車里那個臉色晦暗不明的男人,露出了一個標準又疏離的微笑。
“霍先生,再次謝謝你送我回來。”
說完,她關(guān)上車門,轉(zhuǎn)身就走,沒有半分留戀。
高挑纖細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胡同深處的黑暗里,徹底不見了。
……
唐櫻走后,霍家客廳里。
“振軍,你看到了吧?我就說我們糖糖是個有大出息的孩子!你聽聽她剛才那番話,說得多有道理!比咱們家公司的那些高管,看得都明白!”
霍振軍沉默了半晌,說:“難道我以前,真的看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