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蘇棠和陳小草推開槍械維修車間那扇破舊的木門時,一股濃烈的槍油味混合著鐵銹味撲面而來。
孫老頭正坐在他的小馬扎上,一口一口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把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熏得有些模糊。
地上,扔了一地的煙屁股。
顯然,剛才操場上發生的一切,他也知道了。
聽到門響,孫老頭抬起頭,看到是蘇棠,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蘇妹子,你……你怎么回來了?”他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聲音沙啞地問。
“孫師傅,我回來繼續用一下車床?!碧K棠平靜地說道,仿佛剛才操場上那足以壓垮所有人信心的場面,對她沒有絲毫影響。
“還……還弄那個撞針?”孫老頭愣住了,“你咋不去早點休息,明天可是要和二號營比賽了?!?/p>
蘇棠“嗯”了一聲,便走到那臺C616A車床前,拿起之前加工了一半的撞針雛形,用卡尺仔細地測量著尺寸。
她的動作依舊那么穩,那么專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和絕望,都與她隔絕。
“孫師傅,”蘇棠頭也不抬地問,“淬火用的油池在哪?還有回火用的電爐?!?/p>
孫老頭看著她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里又急又氣,最后化作一聲長嘆。
“得,你這女娃子,犟得很?!彼酒鹕?,拍了拍褲子上的煙灰,“跟我來吧?!?/p>
他領著蘇棠來到車間角落,那里有一個半人高的鐵皮柜,打開后,一股熱浪撲面而來。那是一臺小型的箱式電阻爐,也就是回火用的電爐。旁邊地上,則是一個裝著黑乎乎機油的鐵桶。
“油在這,爐子在那。你要怎么弄,自已弄吧?!睂O老頭沒好氣地說道,又坐回他的小馬扎上,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悶煙。
蘇棠也不再多言,她戴上厚厚的勞保手套,用鐵鉗夾住那個小小的撞針雛形,打開了電爐。
她將零件放進爐膛,設定好溫度,然后便靜靜地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車間里,只剩下電爐發出的輕微嗡鳴和孫老頭抽煙的吧嗒聲。
當爐膛內的零件被燒得透亮,呈現出一種櫻桃般的紅色時,蘇棠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就是現在!
她猛地拉開爐門,用鐵鉗精準地夾住那個通紅的零件,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閃電般地將其浸入了旁邊的油池中。
“滋啦——!”
一聲刺耳的尖嘯,伴隨著一股濃烈的白煙沖天而起。
淬火!
這是為了讓鋼材獲得極高的硬度!
孫老頭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煙桿都差點掉在地上。他猛地回頭,盯著蘇棠的動作。
蘇棠沒有停,她將淬火后的零件從油中取出,此時的撞針已經變成了漆黑色。她沒有直接進行下一步,而是用一塊砂紙,仔細地打磨著撞針的頭部,直到露出發亮的金屬本色。
孫老頭瞳孔一縮。
內行!這絕對是內行!
這是為了在接下來的回火中,能通過觀察金屬顏色的變化,來精準判斷回火的溫度和時間!
果然,蘇棠再次將零件放入電爐,這一次,她沒有關上爐門,眼睛像鷹一樣盯著那個被打磨光亮的金屬表面。
淡黃色……深黃色……褐色……紫色……
最后,當那抹亮色變成一種均勻而深邃的藍色時,蘇棠再次出手,將零件取出,扔在石棉板上,讓它在空氣中自然冷卻。
低溫回火!
孫老頭徹底坐不住了,他扔掉煙桿,幾步沖了過來,死死地盯著那枚已經冷卻下來的撞針。
經過淬火和回火,這枚小小的撞針仿佛脫胎換骨,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金屬光澤,帶著一種致命的冷硬質感。
“這……這就行了?”孫老頭聲音有些發干。
“還沒?!?/p>
蘇棠拿起撞針,回到車床前,換上最細的羊毛拋光輪,開始對撞針進行最后的精細打磨。
她打磨的不是別處,正是她重新設計的,那個帶有微小弧度的凹面尾部,以及負責擊打底火的針尖。
在她的操作下,那兩個部位很快變得光可鑒人,像鏡子一樣。
孫老頭湊過去一看,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修了一輩子槍,從沒見過哪個零件能被加工得如此……完美!
那已經不是工業品了,那是一件藝術品!
“妹子……你這……”
“孫師傅,找一把槍試試吧?!碧K棠將成品遞給他。
孫老頭顫抖著手接過,那枚小小的撞針在他布滿老繭的掌心,顯得格外精致。他快步走到工作臺,拿起一把拆解開的54式手槍,熟練地將這枚新撞針安裝了進去。
組裝完畢。
他拉動套筒,上膛。
“咔噠。”
聲音清脆,順滑無比。
他沒有裝實彈,而是找來一顆使用過的空彈殼,裝入彈匣,再次上膛。
他深吸一口氣,對準墻角的沙箱,扣動了扳機。
“啪!”
一聲無比清脆、無比短促的擊發聲響起。
這聲音,和普通54手槍那種略帶沉悶的擊發聲完全不同!
孫老頭渾身一震,連忙退下彈殼。
他把那顆空彈殼拿到燈下,戴上老花鏡,仔仔細細地一看——
只見彈殼底火的正中心,有一個不大不小,不深不淺,圓潤而規整的凹坑!
完美的擊發痕跡!
他修了一輩子槍,經手過成千上萬的槍支,從未見過如此完美的擊發痕跡!
這意味著,每一次擊發的力量,都不多不少,恰到好處,均勻地作用在了最有效的位置!
這意味著,更高的可靠性!更小的故障率!甚至……更高的精度!
孫老頭拿著那顆小小的彈殼,雙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神情淡然的女娃,眼眶竟然瞬間紅了,聲音里帶著一股難以置信的激動和敬畏。
“你這是國士無雙!國士無雙?。 ?/p>
“蘇妹子!你這種本事,待在這種小地方是屈才了!你應該去京城的軍工廠!去國家最頂級的武器研究所!你知不知道你這手藝意味著什么?這能讓咱們國家的輕武器水平,往前邁一大步啊!”
面對孫老頭近乎失態的激動,蘇棠的反應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她從孫老頭手里拿回那枚完美的撞針,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后,打斷了孫老頭的激動,
“孫師傅,國家大事太遠了,我就想做把趁手的武器?!?/p>
蘇棠將那枚撞針小心翼翼地收好,轉身對還愣在一旁的陳小草說:“走吧,事情做完了,該回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