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勝眼中驀的傳來一陣鉆心的刺痛,逼的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無慘陰惻惻的聲音響起:“嚴勝,回過頭,看看鏡中的你自已。”
嚴勝轉過身,看向鏡中,旋即愣在原地。
鏡中人眉目依舊如孤懸的清月,長發披散,輪廓冷峻。
可那雙眼中,此刻烙著他曾經的身份。
上弦一。
無慘的聲音自下傳來陰森急切又帶著蠱惑。
“嚴勝,你看清楚!想想看,你有前世的記憶,有你在,這次我們絕不會輸!我以后會再謹慎一點,絕不會出事!”
嚴勝凝視著鏡中的黑死牟,鬼之王的話語在耳畔一刻不停的灌輸。
“看看這個印記,你會是我的上弦一,是除我外最強的鬼,所有鬼都會匍匐在你腳下,這廣袤世界,大好光陰,你何必把自已鎖死在繼國緣一身邊!”
無慘從未這般嘶吼過:“嚴勝!別忘了你想要什么!你想想!”
“繼國緣一能給你什么?他區區幾十年彈指光陰?還是等你容顏未改,他卻垂垂老去?”
“跟我走,現在就走!趁他還沒回來,你難道要等到他壽數將盡,或是哪一天忽然清醒過來,想起你是鬼,知道你犯過的錯,然后將刀鋒對準你嗎?”
嚴勝瞳孔縮了縮。
無慘敏銳的察覺到他的不對,語氣瞬間變得又快又急。
“嚴勝,你是鬼,你有無窮的時間,無限的可能,跟我走!繼國緣一他——”
“——繼國緣一如何?”
一個聲音,平靜無波的切入無慘的話語。
無慘的聲音戛然而止,化作一聲突兀的抽氣聲。
嚴勝一怔,望向身后。
繼國緣一靜靜站在那里。
不知他在那站了多久,灰色的寢衣還帶著沐浴后的蒸騰水汽。
繼國緣一緩緩抬眼,赫眸一錯不錯的盯著嚴勝,話語卻是對籠里毛骨悚然到僵死的碎肉說的。
他輕聲道:“說啊,繼國緣一怎么了。”
無慘驚恐萬分的看著面前人,那顆提心吊膽的心在此刻徹底落入萬丈深淵。
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哆哆嗦嗦的從柵欄縫隙里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嚴勝衣袍的一角。
繼國緣一卻一個眼神也沒給他,直勾勾的盯著嚴勝。
先前他在門口光線昏暗,此刻嚴勝轉過了頭瞧他,那雙眼眸徹底落在他眼中。
緣一瞳孔猛的一縮。
嚴勝眼前一晃,就見面前人瞬間從門口到了他眼前,猛的俯身逼近,近在咫尺。
嚴勝蹙起眉,正要呵斥讓他遠些,卻見緣一顫抖著手摸上了他的眼睛。
“兄長......”
嚴勝撞進眼前人的赫眸中,驀的一滯。
緣一近乎驚慌失措的看著他,那雙淡漠悲憫的赫眸中,嚴勝居然從其中看出了些許駭懼。
緣一目眥欲裂:“鬼舞辻無慘又強迫您了是嗎!他竟還敢在您眼中刻下這些!”
嚴勝看著他如此外露的情緒有些發怔,就見緣一已然低下了頭,盯著籠中碎肉。
無慘驚恐的發出一聲短促尖叫。
他知道繼國緣一不會殺他,至少嚴勝在,他就不會殺自已。
但眼前這個怪物的眼神,讓他毫不懷疑,繼國緣一會讓他生不如死!
他眼看繼國緣一就要奪過籠子,立刻聲嘶力竭的叫起來。
“等等!繼國緣一!只是玩笑!只是玩笑!”
所有的算計,蠱惑,憤懣,在絕對的力量與恐怖的威脅面前煙消云散,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
“你等等!我馬上改!繼國緣一!我馬上把字改了!”
無慘拼命調動起那點殘存的力量,嚴勝只覺得左眼中再一次傳來劇痛,忍不住悶哼一聲。
緣一聽見他的悶哼聲,立刻回眸,驚惶的望著嚴勝。
“兄長?怎么了?他做了什——”
緣一的話語戛然而止。
嚴勝下意識眨了眨眼,卻見緣一正愣愣的看著他。
他蹙起眉:“怎么了?”
嚴勝不知道無慘做了什么。
無慘更是縮成了一團,戰戰兢兢的期望繼國緣一能夠滿意,好放過他。
緣一怔怔的看著嚴勝的眼睛。
那雙原本刻著上弦一字樣的烙印,已悄然被取代,化作了兩個更熟悉的名字。
——緣一。
緣一下意識碰了碰嚴勝的眼瞼,被人擰著眉拍下,心里卻有什么東西猛的燒了起來。
心底那點同兄長仿佛終于徹底不再分離的夙愿和近乎失序般的悸動,幾乎要沖破胸腔。
可這念頭剛冒起,就被更洶涌的情緒狠狠壓了回去。
還沒來得及歡喜,怒意和自厭便陡然涌上心頭。
緣一深吸了口氣,垂下眼瞼,再看向無慘時,眼底已是猩紅的冰冷。
無慘被他那駭人的目光嚇的血肉發僵,死死抓住了嚴勝的一衣角:“怎....怎么了.....”
“消掉。”
緣一的聲音有些干澀,字字清晰。
“誰允許你,違背兄長大人的意愿?”
“誰允許你,強迫兄長大人?”
他的聲音越發輕。
“你竟敢,用我的名字,作為傷害和侮辱兄長的工具?”
緣一是如此的渴望成為嚴勝的全部,如此期望和兄長融為一體,永不分離。
但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強加給嚴勝這份意愿。
無論內容是什么,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對兄長的意志產生褻瀆。
即便那是他的名字,也因強加的方式,令他無法容忍,甚至因為這名字踐踏了兄長的身軀,讓他感到一種連帶的自厭。
無慘倒吸一口涼氣,該死的繼國緣一!這也不滿意那也不滿意!究竟在想什么!
他登時拼命調動力量,將嚴勝眼睛里的所有印記都消磨的干干凈凈。
可即便他已消除印記,繼國緣一卻沒打算放過他,抬手就要朝籠子抓去。
籠子晃了一下,旋即躲到了嚴勝身后。
緣一不可置信的抬起眼。
嚴勝躲開了他的手,將無慘放到了身后,沒有交給他。
“.......兄長?”
緣一眼中蒙上一層近乎濕漉的茫然和委屈。
“您......護著他?”
嚴勝被他看到喉頭一緊,下意識偏過了眼。
他不是要在緣一面前護無慘,只是......看著緣一的神情,他莫名的感覺不對勁。
若真讓緣一拿到籠子,無慘怕是連痛不欲生都是奢望了。
“你去休憩,我將無慘帶回去。”
嚴勝到底丟下一句話,不去看緣一那雙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眸,轉過身走向外間。
嚴勝打開柜子,將日輪籠放了回去,里頭的無慘當即松開了他的布料,劫后余生的慶幸讓他啪嘰一下躺下。
眼見嚴勝還想說些什么,無慘立刻朝他招招小手。
剛剛還恨不得讓嚴勝帶他走的人,此刻分外殷勤的趕緊催他回去。
“嚴勝,快回去!別來見我了!”
嚴勝見他這副模樣,垂下眼眸,緩緩關上了柜門。
嚴勝在柜前靜立片刻,才轉身走回內室。
月光透過窗紙,朦朦朧朧地鋪了一地。
嚴勝在紙門前停住,看著里頭的身影,半晌,關上了門。
緣一仍舊站在原地,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寢衣,墨色帶緋的長發散在肩背,低垂著頭。
見他回來,他抬起眼望過來,赫眸在昏光里顯得安靜,甚至有些可憐委屈。
像一只在寒夜里被關在門外,不知自已是否還被允許進門的小熊。
明明擁有撕碎一切的力量,此刻卻只是這樣安靜地、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討好與不安,望著他。
嚴勝腳步頓了頓,無聲地嘆了口氣。
“站著做什么,不是讓你先休憩嗎。”
緣一靜靜的站著,眼眸直直的望著他。
兩人對峙片刻,嚴勝閉上眼,朝他走過去。
令他驚訝的是,緣一也朝他走了過來,原本還有幾步的距離,此刻竟是恍若瞬間便在眼前。
緣一站在他面前,輕聲問:“兄長大人,我可以牽您的手嗎?”
嚴勝一怔,垂在身側的手蜷了蜷,下一瞬,雙手便被人執起,置于掌心。
還沒等他反應,緣一又道。
“兄長,可以請您幻化出六眼嗎?”
嚴勝一怔,隨即擰著眉看著面前的人。
緣一垂著眼睫,那張如太陽般灼目、曾令他嫉恨又仰望的俊美面容,此刻在昏昧光影里,竟顯出一種奇異的、易碎般的安靜。
他不明白緣一想做什么,猜不透緣一在想什么。
片刻沉默后,他闔上雙目。
下一瞬,額上、頰側皮膚下似有活物游移頂起。六只猩紅的鬼眼,如浸血的蓓蕾掙破禁錮,宛若花苞綻放,次第睜開。
六眼惡鬼冰冷的直視眼前這輪所有鬼都畏懼的太陽,看著他全部執念與晦暗的神之子。
緣一緩緩俯下身。
溫熱的吐息撲在嚴勝頰邊,帶著沐浴后干凈又灼熱的水汽。
嚴勝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卻沒有躲開,只冷冷看著越來越近的人。
一個極輕的吻,落在他左額那只鬼眼上。
嚴勝驀的睜大眼。
隨即是右額的眼睛,之后是他原本的眼睛......
緣一的唇瓣溫熱柔軟,觸碰卻珍重得近乎虔誠,一一拂過那些象征著他非人罪孽與丑陋的眼瞳。
嚴勝渾身僵硬,指尖深陷掌心肉,卻逼迫自已一步不許退。
然后,他聽見緣一的聲音貼著他耳畔響起,很輕,帶著些委屈,又帶著蕓蕓眾生都無可比擬的赤忱。
“兄長大人,”
緣一低語,氣息灼熱:“一切都給您。”
——一切都給您。
嚴勝怔住。
他茫然的感受著眼眸傳來的溫柔觸感,眼睫如蝴蝶般上下撲閃。
緣一......在說什么?
旋即,他猛的想起無慘先前的話語
【繼國緣一能給你什么?幾十年短暫光陰?還是等他終有一日醒悟,想起你是鬼,想起他的職責,再將刀鋒對準你嗎?】
無慘那尖刻的狠毒詰問,言猶在耳。
嚴勝有些茫然,倏然間如夢初醒。
神之子如此不安,不知該如何表達,不知兄長和鬼舞辻無慘交談了什么,他如此的委屈又忐忑不安。
于是。
繼國緣一,笨拙的回應。
一切都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