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陳東明耳朵里時,他正在辦公室看文件。
徐遠推門進來,沒顧上敲門,臉色難看:“陳書記,市人常那邊通過了,特調程序正式啟動。”
陳東明放下筆,沉默了幾秒。然后他拿起電話,撥了兩個號碼:“建國、海峰,到我辦公室來。”
十分鐘后,劉建國和張海峰前后腳進門。
劉建國臉色鐵青,張海峰倒是面色如常,但眼神比平時沉了幾分。
陳東明沒有繞彎子:“人都到齊了。市人常啟動特調的事,都知道了?”
劉建國冷笑一聲:“全市都知道了。李默這是要干什么?他才來幾個月,就想把松山的天翻過來?”
“不是翻天。”
張海峰坐下,語氣不緊不慢,“是翻我們的桌子。經開區那些地,征地款那些賬,哪一件跟我們沒關系?他查清楚了,我們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都跑不掉。”
陳東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李默這個人。”
他緩緩說,“我一開始就防著他。省里下來的,看著低調,心里有數。但我沒想到,他敢動特調——這是市人常最硬的家伙,松山這么多年沒人敢碰。”
劉建國往前探身:“陳書記,現在不是分析他的時候。得想辦法,不能讓這個調查查下去。”
“怎么攔?”
陳東明看著他。
劉建國早有準備:“兩條線。明線,讓相關部門不配合、不提供材料。他們查什么,我們就拖什么。檔案找不著,負責人不在,數據對不上——只要我們不配合,他們寸步難行。”
張海峰點頭:“暗線我來辦。證人那邊,該打招呼的打招呼。那些老農民,嚇唬幾句就不敢開口了。至于那些企業老板,更簡單,讓他們聯名上書,說人大調查影響企業經營、影響松山穩定。省里那邊,我也會安排人反映情況,就說李默越權干預政府工作,故意制造矛盾。”
陳東明聽完,沉默了片刻。
“省里那邊。”
他開口,“我親自打電話。李默在省城得罪過人,有些人巴不得他出事。”
劉建國和張海峰對視一眼,都松了口氣。
“還有一件事。”
劉建國說,“郭達康那邊……”
陳東明擺擺手:“他翻不起浪。在松山干了三十年,他比誰都清楚,墻頭草兩邊倒的下場。讓人盯著他,別讓他徹底倒過去就行。”
三人又商議了半個小時,把每個環節都過了一遍。
散會時,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劉建國走到門口,忽然回頭:“陳書記,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
陳東明沒有回頭:“沒有如果。”
第二天上午,調查組第一次出征。
李默帶著肖建國、小劉,還有兩名從審計局借調的干部,驅車前往經開區管委會。
郭達康說身體不舒服,沒來。
車子停在管委會樓下。
大樓很氣派,玻璃幕墻擦得锃亮,門口兩棵大樟樹修剪得整整齊齊。
但進到里面,氣氛就變了。
接待他們的是辦公室主任,姓周,四十來歲,笑容客氣但疏離:“李主任,真是不巧,楊主任一大早就去市里開會了,走之前也沒交代具體什么時候回來。要不您先坐,我打電話問問?”
肖建國皺眉:“我們是來調閱檔案的,不需要楊主任親自接待。檔案室在哪?我們自已去就行。”
周主任面露難色:“這個……檔案室歸辦公室管,但鑰匙在楊主任手里。他走得急,沒留下。”
“那你們辦公室有沒有備用鑰匙?”
“有是有,但按照規定,沒有楊主任簽字,任何人不能進檔案室。”
周主任笑容不變,“您多理解,制度嘛。”
李默一直沒有說話。
他打量著這間辦公室——墻上掛著“高效規范、熱情服務”的錦旗,桌上擺著“先鋒崗”的牌子。
一切都很標準,標準得像樣板間。
“周主任。”
他終于開口,“經開區土地出讓檔案,涉及幾十家企業,幾百份文件,全都鎖在楊主任一個人手里?”
周主任的笑容僵了一瞬:“這個……也不是,但關鍵的、近幾年的,確實在他那里。”
“那以前的呢?”
“以前的……”
周主任想了想,“以前的可能移交檔案局了,也可能還在老檔案室。老檔案室在二樓東頭,鑰匙在綜合科,但綜合科科長休年假了,下周才回來。”
肖建國忍不住了:“一個科長休年假,你們整層樓的檔案就都鎖著?”
周主任還是那副笑容:“制度,都是制度。”
李默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經開區的景象——近處幾棟寫字樓,遠處大片荒地。荒地上,幾座廢棄廠房的輪廓依稀可見。
他轉過身:“周主任,麻煩你轉告楊主任,調查組依法開展工作,調閱檔案是法定程序。今天拿不到,明天再來;明天拿不到,后天再來。需要發正式函件,我們就發函;需要請紀委介入,我們就請紀委。總之,這批檔案,我們遲早要看。”
周主任的笑容終于淡了。
從管委會出來,肖建國臉色鐵青:“李主任,他們這是明著不配合。”
李默上車,關上車門:“這才是第一天。走吧,去北山村。”
北山村是征地款拖欠的重災區。
老孫頭就住在這里,還有十幾戶和他情況類似的村民。
車開到村口,李默就察覺到了異樣。
往常這時候,村口老槐樹下總有幾個曬太陽的老人。
今天,一個人都沒有。
小劉下車打聽了一圈,回來時臉色凝重:“李主任,不對勁。有幾戶聽說我們來,直接鎖門走了。剩下幾戶,怎么說都不開門。”
李默下了車,走到老孫頭家門口。
門虛掩著。
他敲了敲,沒人應。
推門進去,屋里一片狼藉——不是被砸的,是收拾過的痕跡。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灶臺擦得干干凈凈,像要出遠門的樣子。
隔壁一個老太太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李默走過去,在門口站定:“大娘,老孫頭去哪了?”
老太太低著頭,不說話。
“我們是調查組的,專門來了解征地款的事。您有什么困難,可以跟我說。”
老太太頭埋得更低了。
肖建國跟過來,壓低聲音:“李主任,剛才有個村民偷偷告訴我,昨晚有人來村里,挨家挨戶‘做工作’。說誰要是敢跟調查組亂說,征地款這輩子都別想要了,還要查他們家的宅基地有沒有違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