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十天,史江偉密集接觸了四家有意向來松山投資的外地企業。
第一家是做新能源電池材料的,需要一塊工業用地。
史江偉讓經開區推薦了三個備選地塊,企業代表都看了,最滿意的是靠近高速公路出口的那塊。
但方案送到劉建國那里,第二天就打了回來——批語只有六個字:“規劃不符,建議另選。”
史江偉問經開區主任:“那塊地到底是什么規劃?”
主任支支吾吾:“那塊地……在三年前的規劃里是工業用地,但去年劉常務說,要留作遠期發展備用地,暫時不能動。”
“遠期發展?備什么用?”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第二家是做農產品深加工的,正是史江偉之前批示加快審批的那個項目。
企業方等了二十多天,終于等到規劃局的正式答復:“經研究,該項目選址與新一輪國土空間規劃草案存在沖突,建議企業重新選址或等待規劃最終批復。”
重新選址意味著前期的所有調研、設計都要推倒重來,再等半年起步。
企業老板給史江偉打電話,語氣克制但失望:“史市長,我們是真的想投松山,但這個節奏……我們拖不起。省里其他地方也在催,那邊說三個月能拿地,我們得做選擇了。”
史江偉握著電話,沉默了幾秒:“我理解。你再給我一周時間,我盡力協調。”
“一周?”
老板苦笑,“史市長,這話您一個月前也說過。”
說實話老板的態度算不錯的了,或者是他都沒有想到,作為市長竟然如此無力。
電話掛斷。
史江偉站在窗前,盯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在天水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困境。
那時他以為是基層執行力的問題,后來才明白,當利益格局固化到一定程度,執行力本身就是最大的障礙。
松山市的問題,絕不是沒有適當的理念。
而是這里面錯綜復雜的關系。
如果換作李默的話,或許就要動硬的。
可顯然,上面不是讓他們過來強行搞斗爭的。
史江偉明白,官場關系錯綜復雜,牽一發而動全身,隨意斗爭可能招致反噬。
要不然樹敵過多易陷孤立,遭聯合抵制。
要不然斗爭擴大化影響單位穩定,上級為保大局或介入打壓,或邊緣化處理雙方。
上面最怕看到的就是,互揭瘡疤,丑聞曝光,形象崩塌。
且斗爭成本高,勝負難控,即便得逞,亦需耗費資源重建信任,得不償失。
試想李默在天水、魯東、慶州、省城,哪一次不是引起了輿論,對他進行各種攻擊。
只是這家伙的能力強而且確實夠干凈,所以敢想敢干。
史江偉卻明白,光靠這種強行扛,早晚會遭到反噬的。
當天下午,他召集了一次小范圍的項目協調會。
參會的是發改委、自然資源局、規劃局、經開區的相關負責人。
劉建國沒有來,但派了辦公室的人旁聽。
會議開得很艱難。
自然資源局長先開口:“史市長,不是我們卡項目,是土地指標確實緊張。省里每年給的指標就那么多,存量土地又大部分被僵尸企業占著,我們手里真沒地。”
規劃局長接著說:“規劃調整需要走法定程序,公示、聽證、報批,最快也得半年。企業等不起,我們也沒辦法。”
發改委主任打圓場:“要不這樣,再篩選一下,看看有沒有現成的閑置廠房可以改造利用?雖然位置偏一點,但勝在能馬上用。”
史江偉看了他一眼:“閑置廠房?哪里的閑置廠房?”
發改委主任語塞。
經開區主任低頭喝茶,假裝沒聽見。
會議在“再研究研究”的套話中結束。
人都走后,李博留了下來。
這個掛職副市長平時話不多,今天卻欲言又止。
“史市長,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史江偉看他一眼:“說。”
“您有沒有想過,這些項目被否,可能真的不是因為規劃或者土地。”
李博壓低聲音,“而是因為……它們跟某些人沒關系。”
史江偉盯著他。
李博繼續說:“松山這個地方,所有的資源都是‘配給制’的。地給誰、錢給誰、政策給誰,背后都有一本賬。外地企業想進來,要么認識賬本上的人,要么就慢慢排隊。問題是,排隊的永遠在排隊,賬本上的人才能插隊。”
他頓了頓:“我知道這話不合適,但您讓我說實話。”
史江偉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
他終于說,“但我不能接受這個邏輯。”
李博點點頭,沒有再勸。
同一時間,李默的調研進入了最敏感的區域。
在郭達康的暗中協助下,他先后走訪了五家被列為“重點扶持”的僵尸企業。
表面上,這些企業都有正規的工商登記、法人代表、經營范圍。但深入一問,全是窟窿。
有一家“新能源科技公司”,注冊地址是某寫字樓的一間辦公室,實地去看,門牌上的公司名稱早就被撕掉了,換上了一家美容院。
有一家“物流公司”,號稱年營業額兩千萬,但稅務數據顯示,近三年納稅總額不到三萬。
有一家“農業開發公司”,拿了經開區一百畝地,說要建現代農業示范園。
三年過去了,地里長的是荒草,唯一建成的是一棟兩層小樓,掛著“項目部”的牌子,里面常年沒人。
李默站在那片荒草齊腰的土地前,問陪同的經開區工作人員:“這塊地,每年給財政貢獻多少?”
工作人員支支吾吾:“這個……我們不掌握具體數據。”
“那租金呢?或者土地使用稅?”
“這個……”
工作人員擦汗,“這些企業都是招商引資來的,前期有優惠政策,暫時免繳。”
“三年了,還叫前期?”
工作人員答不上來。
回程車上,郭達康說:“這塊地,當年批的時候,評估價是每畝三十萬。現在要是拿出來拍賣,至少翻一倍。但被這么占著,動不了。”
“為什么動不了?”
郭達康沉默了一下:“因為這公司背后,是張海峰的一個遠房親戚。”
李默眼神一凝。
這是第一個牽扯到市委副書記張海峰的線索。
“您確定?”
“工商登記上查不到張海峰的名字,但經辦這件事的人,是我以前的部下。”
郭達康說,“他私下告訴我的。”
李默沒有追問。
他知道,郭達康能說到這個程度,已經是極大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