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市政府常務會議室。
人到得很齊。
劉建國坐在史江偉左手邊,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高健挨著他,低頭翻著筆記本。
王建業坐在稍遠的位置,腰背挺得筆直。
李博坐在角落,面前攤著一摞材料。
史江偉宣布開會,沒有客套,直接進入正題:“昨天市人常啟動了特定問題調查,查什么?查經開區土地閑置,查征地款拖欠。這是市人常在替我們政府補課,替我們擦屁股。”
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重:“老孫頭還躺在醫院里。網上輿情還沒平息。省里已經有人打電話來問了。我今天把話挑明——這些問題,再不解決,我們這一屋子人,誰也跑不掉。”
劉建國眉頭微蹙,但沒有開口。
史江偉繼續說:“所以,我提議兩件事。”
“第一,成立松山市閑置土地清理盤活領導小組。由我擔任組長,李博擔任副組長,發改委、自然資源局、規劃局、經開區管委會一把手為成員。負責全面清理經開區及全市范圍內的閑置土地,盤活資源,推動項目落地。”
“第二,成立征地款拖欠專項兌付小組。由王建業副市長牽頭,財政局、審計局、信訪局、涉及區縣政府配合。負責全面排查征地款拖欠情況,制定兌付方案,三個月內,把所有拖欠的征地款足額兌付到位。”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靜了幾秒。
劉建國放下手中的筆,動作很慢,然后抬起頭,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容:“史市長,這兩個想法都很好,我完全贊成。不過……有幾個程序上的問題,我想提出來供大家斟酌。”
史江偉看著他:“劉常務請說。”
“閑置土地清理,一直是高健同志分管的領域。征地款兌付,之前也是我這邊在協調。現在突然成立兩個專項小組,由您親自掛帥,王市長牽頭——這個分工調整,是不是應該先報市委研究一下?”
劉建國語氣很平穩,“畢竟,政府工作講程序,分工明確是基本要求。臨時成立這么多小組,萬一和現有分工打架,下面執行起來也容易亂。”
高健馬上跟進:“劉常務說得對。經開區那塊我跑了三年,情況我最熟。突然換人,光是熟悉情況就要幾個月,反而影響效率。”
發改委主任也開口了:“史市長,閑置土地清理確實需要推進,但我們是不是可以先開幾次協調會,把問題摸清楚,再決定要不要成立這么高規格的領導小組?”
一個接一個。
和上次一樣,沒有人直接反對,但所有的“建議”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暫緩,研究,按程序來。
史江偉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緩緩開口:“剛才大家的意見,我聽完了。有幾句話,我也想說說。”
他靠在椅子上,目光掃過眾人:“劉常務剛才說,分工調整要報市委研究。我想問一句——老孫頭倒在市政府門口那天,程序在哪里?征地款拖欠三年,老百姓跑了無數趟,程序在哪里?經開區那些僵尸企業占了上千畝地,一占七八年,程序又在哪里?”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劉建國臉上:“程序不是擋箭牌。松山現在是什么情況?是財政靠輸血,產業在塌方,老百姓在罵娘!這個時候,你跟我講程序?”
劉建國臉色微變,但沒有接話。
史江偉回到座位,聲音沉下來:“特殊時期,特殊辦法。松山的發展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不能再墨守成規。這兩個領導小組,必須成立。我親自抓,出了問題我負責。”
他頓了頓,語氣更硬:“相關部門必須全力配合。哪個部門敢拖著不辦、陽奉陰違,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劉建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最終什么也沒說。
高健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王建業抬起頭,和李博交換了一個眼神。
“還有一件事。”
史江偉說,“從今天起,市審計局要對全市財政資金使用情況進行全面審計。重點檢查近五年財政資金流向,尤其是那筆‘企業應急轉貸資金’——每年五千萬,流到哪里去了,用在哪里了,還了沒有。”
他的目光落在財政局長鄭局長臉上。
鄭局長臉色發白,低下頭,不敢和他對視。
劉建國的眉頭終于皺了起來:“史市長,財政審計是常規工作,沒必要單獨提吧?”
“有必要。”
史江偉說,“這筆錢太蹊蹺了。每年五千萬,年年花得干干凈凈,年年余額所剩無幾。流去的那些企業,有的已經注銷了,有的連人都找不到。這些錢,到底救了誰?我得搞清楚。”
劉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后緩緩說:“這筆資金是我分管的,所有審批都符合規定。史市長如果不放心,我可以把歷年的審批材料都調出來,您慢慢看。”
“好。”
史江偉說,“明天上午,材料送我辦公室。”
會議在一種微妙的沉默中結束。
當天下午,消息就傳開了。
市人常在查,市政府在動。
閑置土地要清,征地款要付,財政資金要審——三把刀同時落下,刀刀都沖著那些捂了多少年的蓋子。
經開區某棟別墅里,幾個老板又聚在了一起。
這次沒有人抽煙,沒有人說話。
茶幾上擺著那份剛送來的《關于成立閑置土地清理盤活領導小組的通知》,紅頭文件,措辭強硬。
“史江偉這是要拼命了。”
一個光頭老板開口,聲音沙啞。
“不是他一個人。”
另一個說,“李默在前面查,他在后面清。一個監督,一個執行,配合得天衣無縫。”
“那怎么辦?”
沉默。
光頭老板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又看,最后扔回茶幾:“讓他們查。查得到,算他們本事。查不到,哼……”
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背后的意思——有些賬,早就抹平了。
有些證據,早就銷毀了。
有些人,早就躲起來了。
至于對這兩個空降兵出手,再給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
這兩個空降兵背后可是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