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段性調查報告的最后一稿,是李默在晚上八點多改定的。
辦公室里只亮著一盞臺燈,光暈落在厚厚一摞材料上。
他逐頁翻著,偶爾用紅筆改幾個字,動作很慢,像在給一件易碎的瓷器做最后的擦拭。
窗外,松山還在沉睡。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很快又被夜色吞沒。
敲門聲輕輕響起。
李默抬頭,看到肖建國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
“李主任,還沒走?”
李默接過茶,笑了笑:“你不是也沒走。”
肖建國在他對面坐下,揉了揉發澀的眼睛。
桌上那份報告,他下午已經看過一遍了,但此刻還是忍不住伸手翻了翻。
經開區閑置土地:2080畝。
涉及企業:53家。
其中僵尸企業占比:61.3%。
征地拖欠……
每一個數字后面,都附著一摞摞證據:土地出讓合同復印件、審批文件、銀行流水、證人證言、信訪記錄。
肖建國翻到某一頁時,手停了一下。
那是一份征地款拖欠明細表,密密麻麻列著一個個名字,每個名字后面標注著被拖欠的金額。老孫頭的名字也在上面。
“李主任。”
肖建國抬起頭,“這份東西一出去,有些人就睡不著了。”
李默合上報告,端起茶喝了一口:“那就讓他們睡不著。”
天亮之后,這份報告將提交市大常委會審議。
按照程序,審議通過后,將全文向社會公開,同時上報省委、省大。
這是松山建市以來,頭一回有機構敢把這么詳細的問題清單,攤在太陽底下。
上午九點,市大常委會會議準時召開。
橢圓會議桌前,各位副主任全部到齊。
郭達康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眼底的血絲卻更重了。
朱為民和楊雪坐在他對面,表情都很復雜。
李默宣布開會,沒有多余的話,直接把報告分發下去。
“這份階段性調查報告,大家先看一下。”
他說,“有問題,現在提。沒問題的,一會表決。”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翻紙的聲音。
郭達康看得很慢,每一頁都停留很久。
翻到征地款拖欠明細時,他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那些名字里,有幾個他認識——當年征地的時候,他還當過一陣指揮部的副指揮長。
朱為民看完,摘下老花鏡,長長地嘆了口氣。
楊雪什么也沒說,只是把報告輕輕放回桌上。
肖建國第一個開口:“我同意。沒有補充意見。”
朱為民猶豫了一下,也點頭:“同意。但這東西出去,壓力會很大。”
楊雪跟著說:“同意。”
所有人都看向郭達康。
郭達康的手指在報告封面上摩挲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李默臉上,聲音有些啞:“李主任,這個報告,我簽了字,這輩子就回不了頭了。”
李默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郭達康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苦澀,又有些釋然:“算了。我這輩子,也沒幾次回頭的機會。”
他拿起筆,在報告末頁簽下自已的名字。
“通過。”
李默宣布。
當天下午三點,報告正式向社會公開。
市大辦公室的網站上,一份PDF文件悄然上線。
不到一個小時,下載量突破五千。
微信群、朋友圈、本地論壇,到處都在轉發。
有人把老孫頭舉牌的照片和報告里的數字放在一起,配了一行字:“三年了,終于有人管了。”
當晚,省電視臺用三分鐘時間報道了這件事。
第二天,省報頭版刊發評論員文章,標題是:《以監督之力,破發展之困》。
消息傳到劉建國耳朵里時,他正在辦公室批文件。
秘書推門進來,臉色發白,把手機遞過去。
上面也是相關新聞。
劉建國看了一眼,把手機扔回桌上。
“慌什么?”
他的聲音很穩,但秘書注意到,他拿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劉市長,這個……”
“我知道了。”
劉建國打斷他,“你先出去。”
門關上。
劉建國盯著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張志強的號碼。
“來我辦公室。”
十分鐘后,張志強推門進來。他的臉色比秘書還難看,進門時腿都有些軟。
“劉市長,那個報告……”
劉建國抬手制止他:“現在不是討論的時候。我問你,那塊地的材料,處理干凈沒有?”
張志強愣了一下,然后點頭:“處、處理了。該燒的燒了,該改的改了。”
“股權呢?”
“去年就轉了,法人也換了。查不到咱們頭上。”
劉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冷笑一聲:“查不到?你以為李默他們是傻子?那份報告里列的每一條,都是有證據的。你現在跟我說查不到?”
張志強的腿更軟了。
“回去!”他冷冷地說道,“把能抹的痕跡再抹一遍。特別是那幾筆轉賬,該轉走的轉走,該洗的洗。還有,通知那幾個人,這段時間閉嘴,誰開口,誰負責。”
張志強連連點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后,劉建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但他知道是誰。
他接起來,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劉市長,省里有人打電話來問了。你那邊,要快。”
電話掛斷。
劉建國把手機握在手里,指節發白。
張海峰的辦公室,窗外能看到市政府大院的全貌。
站在窗戶邊,總有一種俯瞰全局的感覺。
此刻他正站在窗前,看著對面那棟樓。
劉建國的辦公室窗戶拉著窗簾,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手機響了。
是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海濤那邊,有人盯上了。”
張海峰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刪掉短信,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拿起座機,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那頭接起來,是他的司機。
“海濤最近在哪?”
“好像在市里。昨天還見過他。”
張海峰沉默了幾秒:“讓他出去躲一陣。就說是……老家有事。”
掛了電話之后,張海峰幽幽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