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約莫兩刻鐘,喝了點水,吃了些干糧,體力稍稍恢復。
陳青竹年輕,好奇心早已按捺不住,他站起身,看向林野之前所指的那處被幾塊大石巧妙遮掩、并不起眼的地下洞穴入口:
“林野哥,入口就在那兒?”
林野點頭,走過去,和陳石頭一起,合力將那塊作為主要遮掩的扁平大石挪開。
一個黑黢黢、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露了出來,一股比外界清涼濕潤許多的空氣隱隱透出。
這里林野和陳石頭整理過,比之前要爬著進入好多了,底下還放了墊腳石,就像是進入家里地窖的感覺。
第一次見到這個傳說中的“地下家園”入口,陳青竹、李秀秀和江荷都忍不住湊近了些,臉上寫滿了驚奇與探究。
“就是這里頭?”李秀秀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狹小的洞口,很難想象里面會別有洞天。
“嗯,下面很深,但有路,我和石頭叔清理過。”
林野答道,開始整理隨身帶的繩索和火把。
江荷看著那幽深的洞口,又看看兒子,臉上浮起擔憂:
“野兒,這、這么黑,下去真要小心。底下到底啥樣?會不會塌?有沒有不好的東西?”
作為母親,她難免胡思亂想。
林野轉身,握住母親的手,語氣沉穩而令人安心:
“娘,你放心。下面不是泥洞,是結實的巖石通道,我們仔細查過。里頭空間不小,還有條河,水之前挺清涼。除了黑點、潮點,沒別的問題。我和石頭叔下去過好幾次了,熟得很。”
他頓了頓,晃了晃手中的火把和繩索:
“你看,家伙都備齊了。我下去主要是再看看情況,馬上上來。”
陳石頭也寬慰道:
“嫂子,底下確實穩當。咱們以后安家,還得指著那里呢。讓林野去瞧瞧,咱們心里也有底。”
江荷看著兒子堅定可靠的眼神,又看看陳石頭,心里的不安稍微散去些,點了點頭,但目光仍緊緊追隨著林野的動作。
陳石頭幫忙將繩索一端系在洞口外一塊牢固的石筍上,另一端捆在林野腰間。
陳青竹幫他點燃了火把。
深吸一口氣,林野便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抓著巖壁或繩索借力,熟練地鉆入了洞口,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沒,只有一點晃動的火光漸行漸下。
上面的人屏息等待著。
過了好一陣,那點火光才重新由遠及近。
林野的身影從洞口探出,陳石頭和陳青竹連忙伸手將他拉了上來。
解下繩索,林野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卻不見探明安全的輕松,反而顯得異常凝重,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蒼白。
“怎么樣?底下沒事吧?”陳石頭最先察覺不對,急忙問道。
林野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抬眼看向眾人,聲音有些發干:
“通道沒事,我們清理的地方都好好的。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需要組織語言:“地下河水位降了很多。”
“水位降了?”陳青竹還沒太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很多是多少?”陳石頭的心提了起來。
林野比劃了一下:
“現在,河水退下去至少半個我高。”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露出了一大片河岸和灘地,都是石頭和沙土。”
林野繼續說著,眉頭緊鎖,“地方倒是寬敞得嚇人,別說咱們這點人,就是再來幾十上百個,也能住下。可是……”
他看向陳石頭,眼神里充滿了憂慮:
“石頭叔,這地下河的水,是從更深的山里或者地下來的。它水位降成這樣,說明補給它的水源,也快干了。或者,外面的干旱,已經嚴重到影響了很深的地下水脈。”
他最后那句話,讓大家的心都沉到了湖底。
他們千辛萬苦,冒險遷徙,最終的目標就是這條地下河。
可現在,這目的地貌似也靠不住。
陳石頭沉默著,臉色沉郁。
李秀秀和江荷臉上剛剛升起的一點對新家的期待,瞬間被巨大的不安取代。
陳青竹也終于反應過來,聲音發澀:“那、那河水,還會繼續降嗎?會不會、徹底干了?”
這個問題,無人能答。
-
日子慢慢滑向了五月。
陳大錘坐在石門村張家院子的門檻上,手里無意識地搓著一根干草莖,目光望向村外那條已經萎縮成涓涓細流、幾乎能看到河床淤泥的落清江。
兩個月前,二哥陳石頭執意要帶全家進深山時說的話,又一次在他耳邊響起:
“……大錘,聽哥一句,多囤糧,少出門,這旱情不對勁。山里,或許還能有條活路。”
當時他心里是不以為然的,覺得二哥太過悲觀。
他們手里有賺錢的手藝,落清江也從未斷流過,所以不管怎么樣,總能活下去。
何必冒險進那吃人不吐骨頭的老林子?
可現實,卻以一種近乎殘酷的速度,驗證著二哥的擔憂。
春耕的時節早過了,地里卻幾乎看不見像樣的綠色。
偶有幾戶不信邪的人家,拼著全家老小從越來越淺的江里挑水澆地,那點水對于干渴的土地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種下去的苗稀稀拉拉,蔫頭耷腦,看著就讓人心涼。
兒子陳青林原本在鎮上老童生那里上學,可學堂半個月前就關了門。
老童生被他在外鎮做小生意的兒子接走了,臨走前只嘆著氣對送行的家長搖頭:
“這年景,讀書識字是頂頂不要緊的事了,先顧著活命吧。”
鎮上的景象更讓人心驚。
糧鋪突然在一個早上也關門了,木板釘死了門窗,連夜人去屋空。
接著是布莊、雜貨鋪。
張福貴做了十來年掌柜的那家雜貨鋪,東家上個月也收拾細軟,舉家南下了。
辭退張福貴時,那位平日還算和氣的東家,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塞了一個月的工錢,一個字都沒說,轉身就上了馬車。
那眼神里的復雜情緒讓張福貴回來后沉默了好幾天。
“大哥,東家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咱們不知道的事?”
張福貴不止一次對著自家人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