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琳雪朝亭子角落揚了揚下巴。
“聽說最近流行吃這個。”
唐川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眼皮狠狠跳了兩下。
在那精致的石桌旁，赫然碼著兩打綠棒子啤酒，旁邊還擺著兩個簡易的折疊馬扎。
與周圍這雕梁畫棟的高雅環境格格不入。
這畫面沖擊力太強。
就像是看見觀音菩薩，坐在路邊攤擼串一樣魔幻。
“燒鳥配啤酒。”
“我看網上攻略說，沒有什么是一頓燒烤解決不了的，如果有，就兩頓。”
為了這頓飯，她昨晚特意熬夜翻了半宿的紅書。
還讓助理去買這種看起來最接地氣的啤酒。
畢竟唐川出身市井，她覺得自己應該主動向下兼容，去適應他的生活節奏。
唐川看著那一堆啤酒，又看了看一本正經的大小姐，心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行吧。”
“既然大小姐想體驗生活，那我就舍命陪君子。”
陳琳雪緊繃的肩膀松弛下來，領著唐川進了附近一處商業街的高端日式燒鳥。
一位系著頭巾的廚師早已恭候多時，面前的炭火爐燒得正旺。
兩人在吧臺前落座。
“提燈，請慢用。”
廚師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串東西，放在唐川面前的精致瓷盤里。
那是一串還沒成型的雞蛋黃，連著不知名肉絲，看起來頗為別致。
唐川夾起來，一口悶掉。
爆漿的口感在口腔炸開，味道嘛，也就那樣，但這分量。
還沒夠塞牙縫。
緊接著是雞生蠔、雞腳筋、雞膝軟骨……
每一串都只有一個指甲蓋大小，名字聽著花里胡哨。
擺盤像是藝術品，吃進嘴里淡出個鳥來。
十分鐘過去了。
唐川感覺自己不是在吃飯，是在給腸胃做布施，還是那種按粒計算的布施。
他瞥了一眼賬單上的數字，再看看面前這這一堆吃剩的竹簽子，終于忍不住放下了筷子。
這哪里是吃飯，這簡直是搶劫。
“大小姐。”
“這玩意兒死貴就不說了，關鍵是它不管飽啊。我這種俗人，可能是天生吃不了細糠。”
陳琳雪正優雅地咬著一塊雞皮，聞言動作一頓，咽下去也不是，吐出來也不是。
其實她也沒吃飽。
這種所謂的高級燒鳥，形式大于內容，對于餓著肚子的人來說，簡直就是一種折磨。
“那你想吃什么？”
她放下竹簽，那雙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透著幾分期待。
她想知道，真實的唐川，平時到底在吃什么，過著什么樣的生活。
這比吃什么本身更重要。
唐川咧嘴一笑。
“想不想見識一下真正的燒烤？那種煙熏火燎，一口肉一口酒，能讓人把煩惱都就著孜然吞下去的地方？”
陳琳雪看著他，心跳沒來由地快了一拍。
半小時后。
老城區的煙火深處。
車門推開，孜然與炭火的焦香撲面而來。
油膩膩的折疊桌，和滿地的一次性筷子包裝紙。
頭頂那盞昏黃的路燈時不時閃爍兩下。
唐川熟練地找了個還沒被人占領的角落。
隨手抽出兩張紙巾，在那個泛著油光的紅塑料凳上狠狠擦了兩下。
“坐。”
陳琳雪站在原地，環顧四周，光著膀子的大漢正踩著啤酒箱劃拳。
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湊在一起分食一盤炒花甲。
這里的一切，都在挑戰這位陳家大小姐的認知底線。
這就是所謂的真正吃飯的地方？
沒有侍應生，甚至連個像樣的收銀臺都沒有。
“這怎么點單？”
陳琳雪猶豫著坐下，兩只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像個誤入狼群的小白兔。
唐川看著她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樣，忍不住想笑，轉身沖著正在烤爐前，揮汗如雨的光頭大漢喊了一嗓子。
“老張，來五十串羊肉，十串大腰子，板筋心管各二十，多放辣！”
那光頭大漢聞聲轉頭，脖子上掛著條黑乎乎的毛巾，一張大臉被炭火映得通紅。
他一眼瞅見唐川，視線飄到了對面的陳琳雪身上。
老張端著一盤拍黃瓜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把盤子往桌上一墩。
“行啊川子，出息了！帶這么漂亮的媳婦兒來這兒吃飯，也不怕熏著人家？”
這聲媳婦兒叫得那叫一個響亮，周圍幾桌食客紛紛投來八卦的目光。
陳琳雪心頭一跳。
若是放在平日，有人敢這么造次，她早就冷眼飛過去了。
可此刻，她竟鬼使神差地低下了頭，并沒有第一時間反駁。
她甚至偷偷用余光去瞥唐川。
他在想什么？
會順勢承認嗎？
還是會……
唐川正拿著筷子那一頭開啤酒蓋，聽到這話手一抖。
這老張，嘴上沒把門的。
“別瞎扯，這是我老板，這是我雇主，更是我的好朋友。”
唐川趕緊擺手，把那盤拍黃瓜往陳琳雪面前推了推。
一臉正直地，要把這曖昧的火苗掐滅在搖籃里。
“人家那是千金大小姐，能跟我來這就不錯了，你那張嘴能不能積點德。”
陳琳雪心底剛升起的那點隱秘歡喜，瞬間涼了個透。
原來在他眼里，這就是個需要解釋清楚的誤會。
僅僅是上司，或者是朋友么。
她抿了抿唇，眼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老張哈哈一笑，根本沒把唐川的解釋當回事，反而沖著陳琳雪豎起了大拇指。
“不管是啥，這姑娘看著就不矯情！能來咱們這大排檔坐下的，那都是實在人！這黃瓜算叔送你們的，吃好喝好啊！”
說完，他轉身又投入了煙熏火燎的戰場。
不一會兒，一大把滋滋冒油的肉串被端上了桌。
紅紅的辣椒面裹著焦黃的羊肉，還在往下滴著熱油。
陳琳雪喉嚨不爭氣地滾動了一下。
這也太不健康了。
全是致癌物。
可為什么看起來比那幾百塊一串的提燈誘人這么多？
“嘗嘗？”
唐川拿起一串，直接咬下一塊肉，在露出滿足的神情。
“在這兒吃東西，講究的就是個大口，你要是斯斯文文的，那肉都不香了。信我，一口下去，終身難忘。”
陳琳雪將信將疑地捏起一根竹簽，小心翼翼地湊到嘴邊，試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外焦里嫩，孜然和辣椒在舌尖炸開，肉汁四溢。
這一瞬間，什么卡路里，什么高油高鹽，什么家族禮儀，統統被拋到了腦后。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