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兒子的單純，王翠霞心里的那臺大戲早就唱到了高潮。
替朋友問的？
這話若是別人說，王翠霞或許也就信了。
可從陳琳雪嘴里說出來，怎么聽怎么覺得燙耳朵。
該不會這所謂的朋友，就是大小姐自己吧？
念頭剛起，就被王翠霞在心里狠狠掐滅。
不可能！
那是陳家的掌舵人，是天之驕女。
自家兒子也就是腦瓜子靈光點，皮囊稍微能看點，哪里配得上這種金枝玉葉？
除非是二小姐。
王翠霞盯著眼前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姑娘，思緒飄得有點遠。
二十多年了。
從陳琳雪蹣跚學步到如今獨當一面，她王翠霞在這個家里伺候了兩代人，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
可她從來沒見過大小姐，私底下約過哪個男人出來吃路邊攤。
哪怕是那個正在鬧分手的厲河，兩人約會，也都是在那些聽名字就讓人不敢進的高級餐廳。
今天倒好，不僅坐在這種油煙繚繞的地方，對面坐著的，還是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
再看唐川那副沒心沒肺，只顧著低頭數螞蟻的死樣，王翠霞氣就不打一處來。
這傻小子！
人家姑娘都把話遞到這份上了，不管是替誰問的，這都是天大的臉面。
他倒好，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一點自覺都沒有！
老娘在這兒愁得頭發都要白了，他還在那兒裝鵪鶉！
“王媽？”
陳琳雪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微微側頭，目光鎖在王翠霞那張陰晴不定的臉上，似乎非要討個答案不可。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王翠霞回過神。
她臉上的表情從惶恐慢慢變成了鄭重。
“大小姐，既然您問了，我也就不跟您藏著掖著。”
“我們家小川，沒什么大本事，也就是讀書讀傻了，人稍微實誠點。”
“我對未來的兒媳婦，沒什么高要求。不求多漂亮，也不求多有錢，只要兩人能過到一塊去，知冷知熱就行。”
說到這，王翠霞的話鋒突然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但是有一條，我是死理兒。”
“那就是門當戶對。”
這四個字一出，陳琳雪拿著竹簽的手微微一頓。
王翠霞沒敢看陳琳雪的眼睛。
“咱們就是普通老百姓，高攀不起那些大富大貴的人家。”
“這日子是過給自己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
“若是家世差得太遠，生活習慣，見識都不一樣，以后結了婚，為了柴米油鹽哪有不吵架的？”
陳琳雪捏著竹簽的指節微微泛白。
她當然聽得懂。
所謂的門當戶對，在豪門里是聯姻的籌碼。
在王媽這類老實巴交的普通人眼里，那就是保命的護身符。
自己這番替朋友的試探，得到的不是哪怕萬分之一的僥幸。
而是一堵嚴絲合縫的南墻。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稍縱即逝的失落。
手里的那串板筋突然就不香了。
甚至連剛才覺得解膩的啤酒，此刻入了喉，也只剩下一股子澀味。
桌上的氣氛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原本還算熱絡的擼串局，這會兒靜得只剩下隔壁桌劃拳的嘈雜聲。
王翠霞也是個人精，話一出口就后悔了三分。
倒不是覺得自己理虧。
而是瞧見大小姐那副明顯黯淡下去的模樣，心里頭莫名有點發虛。
必須得撤！
王翠霞一拍大腿。
“哎喲！這都幾點了！明天還要早起給老爺子熬粥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火急火燎地伸手去拽還在那裝死當鴕鳥的唐川。
那架勢恨不得直接把兒子打包扛走。
“趕緊的，別賴著了，回家！”
唐川嘆了口氣，順勢站起身，眼角的余光掃過沉默不語的陳琳雪。
大小姐今天是坐他的車來的，總不能把人扔在這大排檔不管吧？
“給您叫了專車，這種地方不好打車，估計還得等個三五分鐘。”
唐川語氣溫和，既沒有過分殷勤，也沒有剛才被親媽數落后的尷尬。
陳琳雪微微頷首，算是應了，只是那神情依舊有些意興闌珊。
直到看著那輛黑色的專車尾燈消失在街角，王翠霞緊繃的神經才算松了一口氣。
但這口氣還沒喘勻，火氣就又上來了。
“你個不省心的兔崽子！平時讓你機靈點，你怎么就不知道避嫌？”
“那是大小姐！是你能隨便帶來吃路邊攤的人嗎？”
“還有！剛才大小姐問那話，你也不攔著點！”
“你是不是早就跟二小姐有什么貓膩？我可告訴你唐川，你要是敢動那種歪心思，老娘打斷你的腿！”
唐川想解釋，自己那是為了幫陳琳雪排解失戀的苦。
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無奈的苦笑。
跟老媽這種認死理的人，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只能受著。
回到家，進了那間不大的老式公寓。
剛一進門，王翠霞連水都沒顧上喝一口，鞋子一踢，直奔唐川的臥室。
唐川探頭一看，頓時傻了眼。
只見王翠霞把那只塵封已久的行李箱拖了出來，敞開在床上，正黑著臉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往里扔。
襯衫，T恤，甚至連內褲都沒放過。
這一幕，怎么看怎么像是要把不孝子掃地出門的節奏。
唐川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
“媽，您這是演哪出啊？雖說我今晚可能表現得不太盡如人意，但也罪不至死吧？”
“這就打算把我掃地出門了？我趙叔知道嗎？”
他一邊說，一邊還假模假式地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這也太殘忍了，我也不是撿來的啊。”
王翠霞根本不吃這一套，手上的動作沒停，狠狠地把一件衛衣塞進箱子角落。
“少跟我貧嘴！”
她直起腰，轉過身，從兜里摸出一張銀行卡拍在床頭柜上。
“這里面有幾萬塊錢，你明天就去公司請假，隨便找個什么理由。”
“實在不行就說病了，或者說家里有事。”
“去外面旅游也好，回老家看看也罷，總之，離開這里一段時間。”
唐川走過去，拿起那張銀行卡在指尖轉了一圈。
“媽，你這是看我剛轉正上班辛苦，給我發獎金犒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