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宴散了，賓客盡數離去。
二房正廳里。
杯盤狼藉被丫鬟們快速清撤。
方才的熱鬧喜慶蕩然無存，連帶著府內的紅燈籠和紅綢緞也被下人們趕緊撤下來了。
宋黎解了圍裙，將后廚收拾妥當，正打算帶著桃三娘幾人離開，就被二房的管家攔了下來。
“宋娘子，老爺和太太請你去一趟西廂房，說是要結今日的尾款。”
宋黎挑眉，心里掠過一絲異樣。
按照規矩，這尾款是要明日張家的人親自送到十里香去的。
但也沒推辭，只讓桃三娘他們先在院外等候，自己跟著管家往西廂房去。
剛進門，就見張宏文和二房太太坐在上首，臉色都算不上好看。
臉上方才宴上勉強撐起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凈凈。
桌上擺著一個錦盒，想來便是尾款。
但卻沒半分要遞過來的意思。
宋黎站在屋中，身姿依舊挺拔，不卑不亢行了個淺禮：“不知老爺太太找我，除了結尾款，還有別的吩咐？”
二房太太先開了口，端著主母的架子，語氣里滿是苛責：“宋娘子今日倒是威風得很，當著滿院賓客的面，就敢跟大房三房的人頂嘴？你眼里還有我們二房，還有主子規矩嗎？”
宋黎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這是要秋后算賬了。
她平靜回懟：“方才大房三房當眾詆毀我的手藝，便是詆毀二房的臉面，我據理力爭，既是為了我的名聲，也是為了二房的體面，何來不懂規矩之說？”
宋黎想的通透。
自己又不是他們張家的奴才丫鬟，憑什么要為了他們張家的臉面，讓自己忍氣吞聲呢？
十里香在沈州城內本就樹敵不少，若是今日真的被抹黑了，那往后，還怎么在城內開門做生意？
“放肆！”張宏文猛地拍了下桌子，胸口微微起伏。
“你一個廚子，也敢跟我講道理？我方才就忍你很久了！”
“宴上你那般張揚，倒是出盡了風頭，可你有沒有想過，大房三房本就看我們二房不順眼，你這一鬧，豈不是更讓他們抓住把柄，說我們二房縱容下人以下犯上？”
宋黎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模樣，心里冷笑。
方才大房三房步步緊逼，踩二房臉面的時候，這位二房老爺氣得差點仰過去，連句話都不敢說。
如今宴散了，倒有本事對著她一個廚子發難。
“老爺這話不對。”宋黎語氣依舊平淡。
“方才大房三房故意挑刺，若我一味忍讓，只會讓他們覺得二房好欺負，更會覺得二房請的廚子手藝拙劣，到時候丟的是二房的臉面。”
“我據理力爭，證明了菜品無錯，雅士們交口稱贊，最后連大房老爺都認可了手藝，這難道不是為二房掙回了臉面？”
“掙回臉面？”二房太太嗤笑一聲，眼神里滿是嫌棄。
“你那叫掙臉面？你那叫不懂進退！大房三房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跟他們爭執，傳出去別人只會說我們二房的廚子沒規矩，哪里會說你有理？再說了，你做的菜，本就有諸多不妥！”
她掰著手指數落起來，語氣刻薄。
“先說那水晶肴肉，淡得沒味道，若不是大房太太先開口，我都想讓人撤下去！”
“還有那蜜汁藕，甜得發膩，江米雖說不是半生不熟，可也沒多軟糯，也就糊弄糊弄那些不懂吃的雅士！”
“還有那松鼠桂魚，醬汁太稠，魚身炸得有些過了，咬著略硬，龍井蝦仁的茶香也太淡，差點嘗不出來！”
宋黎聽得眉頭微蹙。
這些說辭，跟方才大房三房挑刺的話如出一轍，只不過換了些措辭。
方才宴上，那些賓客吃得贊不絕口，連張宏遠都承認她手藝過得去，怎么到了二房這里，就成了滿身錯處？
宋黎沒急著辯解，只靜靜聽著。
張宏文跟著補充，語氣里滿是不滿。
“還有你方才應對三房太太的態度，太過強硬，一點都不懂圓滑。她是主子，你是下人，即便她有錯，你也該忍著，不該當眾頂撞。”
“你可知，你那樣做，讓我們多為難？萬一惹惱了三房，日后他們處處針對我們二房，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我擔不起。”宋黎直言。
“但我也不會任由旁人無故詆毀我的手藝。我拿了二房的銀子，便盡心盡力做好菜，菜品沒問題，就容不得別人污蔑。至于二房與大房三房的矛盾，本就與我無關，也不該算在我頭上。”
“你還敢頂嘴！”二房太太臉色更沉，指著宋黎的鼻子道。
“我看你就是野路子出身，沒經過規矩調教，一身的傲氣，眼里根本沒有主子！若不是今日宴上你做的菜還算勉強能吃，我定要扣你一半尾款！”
她說著，示意管家打開錦盒，里面的銀子比當初約定的少了兩成。
“今日你犯了這么多錯，能給你這些銀子就不錯了，別不知足。”
宋黎看著錦盒里的銀子，心里徹底透亮了。
她終于明白，為何大房三房那般看不起二房，為何敢在回門宴上明目張膽地踩二房臉面，肆無忌憚地找茬。
不是二房勢弱，而是二房骨子里的懦弱和拎不清。
面對大房三房的欺壓，他們不敢反抗，只會忍氣吞聲，甚至一味退讓。
可面對她這個盡心盡力幫他們穩住局面、掙回臉面的廚子，他們卻百般挑剔、刻薄刁難，把所有的不如意都發泄在她身上。
他們不敢得罪強勢的大房三房，便只能拿捏她這個無權無勢的外人。
大房三房的蠻橫是明面上的惡。
而二房的刻薄，是骨子里的軟和慫。
他們既想借著她的手藝撐場面，又怕她太過張揚，得罪了大房三房。
宴上靠她化解危機，宴后又要借著數落她，克扣她的銀子，來彰顯自己的主子威嚴。
甚至想以此討好大房三房，表明自己并非有意與他們作對，不過是被一個廚子鬧得身不由己。
宋黎越想越想大笑出聲。
這樣的人家作風，也難怪大房和三房瞧不上眼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