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的儀仗剛走遠,裴曜鈞就挺起胸膛。
他紅衣一揚,帶著幾分邀功的得意,看向裕國公。
“父親您瞧,兒子這次可沒給府里惹事吧?還得了長公主的夸贊和賞賜!”
裕國公又氣急又無奈,沉臉哼了聲。
“這次算你,反應快,往后行事仍需謹慎,莫要以為有點功勞就可得意忘形!”
話雖嚴厲,但也算是揭過他先前的魯莽行事。
裴曜鈞一笑,不再多言,視線不由自主飄向柳聞鶯。
裕國公的目光也流轉,落在柳聞鶯身上,神情變得嚴肅。
一個丫鬟面對猛獸擅自行動,結果有功但過程著實冒險僭越。
他正欲開口說些什么,被裴澤鈺截住。
“父親,柳氏在明晞堂伺候,沉穩細心,祖母亦夸她妥帖。
今日之事實屬情急從權,她一心護主其忠可嘉,長公主也已明言嘉許不是么?”
二夫人林知瑤正細看老夫人是否無恙,聞言飛快看了二爺一眼。
二爺不同尋常的回護之意,讓她心下微動。
裴澤鈺能堵住裕國公的話頭,卻沒能堵住裴夫人。
裴夫人更看重規矩與穩妥,蹙眉道:“話雖如此,可她終究只是個下人,那般冒失沖上去,反而可能激怒那畜生。”
“僥幸未出事也是有鈞兒及時補救,才化險為夷。她啊,膽量是好的,但行事實在魯莽,不計后果。”
柳聞鶯二話不說屈膝認錯:“夫人教訓的是,奴婢知錯,日后定會謹記。”
裕國公見二兒子出言回護,妻子告誡,長公主又有明言在先,到底是擺了擺手。
“行了,長公主既然嘉獎,便說明她是功臣,回府后,府里也會另行賞賜。”
風波淡去,裕國公便讓眾人各自回帳好生歇息,明日還有儀程。
戌時不到,營帳內的燈火吹熄,唯留一盞燈。
伺候老夫人安穩睡下,吳嬤嬤守在榻邊,柳聞鶯與一眾丫鬟才輕手輕腳退到帳外。
夜色已深,篝火噼啪燃燒。
她們聚在營地邊緣處,圍著特意為下人燃起的篝火,領了內務府統一派發的晚飯。
肉糜稠粥、雜糧餅子,還有清淡蔬菜。
伙食比在明晞堂照顧老夫人的飯食,油水更足。
丫鬟們累了一日,又受了驚嚇,此時手捧熱粥,就著火光,低聲說笑起來。
一個圓臉小丫鬟低聲:“沒想到圍場的飯食,油水比咱們明晞堂小廚房的還實在些……”
她話音未落,坐在她對面的席春臉色就微微一變。
“胡說什么!咱們在明晞堂是伺候老夫人的,難道你是為了那口吃食嗎?叫人聽見,像什么話!”
那小丫鬟被她一斥,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埋頭吃飯。
其他幾個丫鬟也互相使眼色,都閉上嘴,默默喝粥。
氣氛沉悶些許,又逐漸活躍起來。
坐在柳聞鶯旁邊的菱兒,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
當初選定隨行名單時,有個丫鬟生病不能去,吳嬤嬤便將菱兒補上。
菱兒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崇拜,“柳姐姐,你今天真是太厲害了,真給咱們大魏女子長臉!”
她話一出,旁邊幾個年紀相仿的小丫鬟也忍不住了,紛紛小聲附和。
“是啊是啊,我當時腿都軟了,柳姐姐卻擋在前面。”
“那豹子真嚇人,眼睛跟鬼火似的!”
“說起來,那北狄太子也忒囂張,養那么兇的畜生還不看好……”
“多虧了柳姐姐和三爺,三爺也好生厲害,石頭飛出去我都沒看清!”
話題一旦轉到傍晚驚心動魄的時候,她們壓抑半天的興奮和八卦再也按捺不住,七嘴八舌討論。
議論壓都壓不住,席春幾次想開口呵斥,卻沒人再理會她。
柳聞鶯見眾人興致頗高,輕聲淺笑道:“我也是情急之下沒辦法。”
“那會兒侍衛離得遠,我想著野獸怕火是天性,旁邊恰好有火把,才冒險試一試。”
她停頓幾息,后怕感激,“若沒有三爺及時搭救,我真不知道后來會怎樣。”
一提到三爺,丫鬟們的談興更濃。
尤其是幾個在府里當差年頭久些的,對那位性情張揚、行事不按常理的三爺,知曉的趣事可不少。
一個年紀稍長的丫鬟掩嘴笑道:“三爺那力氣似乎是天生的。”
“聽說他小時候就比旁的孩子壯實,能搬動比他個頭還高的石鎖,國公爺也是望子成龍,早早請了武師傅來教,指望著他能文武雙全,光耀門楣呢。”
另一個丫鬟接口,眼睛彎成月牙,“光耀門楣?別提啦!我聽說啊,三爺武藝是學了些,那脾氣也跟著見長。”
“有回不知為了什么事,跟永昌侯家的二公子起沖突,兩人動了手,咱們三爺倒好,沒收住力氣,一拳下去,把人家侯府公子的肋骨給打斷了!養了足足三個多月才能下地走路……”
“噗嗤……”
好幾個丫鬟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嘴,滴溜溜地四處瞟,生怕被路過的主子聽見。
那年長的丫鬟說:“可不是嘛,為了這事兒,永昌侯爺差點沒跟咱們國公爺翻臉。
國公爺回府后氣得不行,把三爺好一頓家法伺候。
打那以后,國公爺就發話武藝可以練著強身,但正經的武師傅不能再請了,再學下去,指不定哪天就得鬧出人命來。”
“怪不得三爺平日里總愛招貓逗狗的,原來是勁兒沒處使呀!”
有丫鬟恍然大悟地說道,又引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柳聞鶯聽著,唇邊也泛起笑意。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著三爺昔日的豐功偉績,越發熱絡起來。
夜風吹動篝火,火星子竄起又落下。
吃罷晚飯,夜已深。
各處篝火漸次熄滅,余少數巡邏衛隊的火把移動,更顯曠野寂靜。
老夫人所居的帳篷寬敞,內里燈火昏昧,值夜的丫鬟裹著氈子,守在帳門內側打盹。
旁邊緊挨著的是頂略小些的營帳,供柳聞鶯等幾個隨行的丫鬟居住。
帳內鋪著厚實的氈墊,幾人合衣而臥,雖不及府中舒適,卻也安穩。
柳聞鶯睡得不大安穩,夢里似乎總有雙琥珀色的獸眼和跳躍的火光交織。
過了沒一會兒,她被身邊窸窸窣窣翻來覆去的動靜擾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