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俞楠楠正要說話，俞喬打斷，“寶貝，拿著吃的去外面玩。”
俞楠楠看著媽媽的臉色，不敢多說一個字，又轉身從管羿拎著的包裝袋里，拿走了自己的甜點，麻溜地出去了。
管羿也知道，有些事不應該當著孩子的面談，所以他主動關上門，大長腿短短兩步走上前，將手里另一份奶茶遞給俞喬：“這是楠楠給你買的。”
“楠楠不是你叫的。”俞喬雙手抱胸，朝后靠近座椅里，直接甩他一句。
管羿不吭聲，見她不接，他只好把東西放在桌面上，在她對面坐下。
轉頭四處看了看，管羿顯然在打量她的工作環境，又或者可以理解為——在窺探她這幾年的事業人生。
俞喬譏誚地道：“管總看什么？我這小小的工作室，跟您的商業帝國沒法比。”
管羿收回視線，看向她認真地說：“你太厲害了，幾年間一個人既要帶孩子，還要忙工作，如今還能創立自己的事業，做出成就來，孩子也教育得那么好——你比我厲害多了。”
不管這番話是不是發自肺腑的，都讓俞喬聽著心頭非常受用。
女人最怕自己的付出得不到認可，還被別人當做無所事事，什么都沒做。
能承認一名女性在母親角色中的犧牲與付出，就挺不容易——雖然，這是做男人的基本要求，可當今社會，能做到這種基本要求的男人都鳳毛麟角了。
俞喬突然沒了話說，冷冷橫了他一眼，坐起身，拆開奶茶吸管，戳進去。
管羿看著她的動作，便知暫時被安撫住了。
七年過去，她還是跟以前一樣，只要順毛捋，很快就能平復。
最忌諱跟她講道理，擺證據，論是非。
俞喬喝了幾口奶茶，情緒平復了些，才看向他又問：“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說吧，那晚我太激動，都沒來得及跟你好好聊聊這個問題。但先說清楚，孩子是我的，你不可能把她帶走，否則我跟你拼命。”
管羿坐起身，雙手落在桌面上，修長的手指交叉，與她面對面而立，一副商業談判很正式的模樣。
俞喬看他這架勢，莫名地緊張起來。
可他溫和輕緩地開口：“你不需要擔心那些，我再狼心狗肺，也不會跟你搶孩子。”
“那可難說，你們男人心狠起來，六親不認。”何況她只是一個前女友，還是個被拋棄的前女友。
管羿無奈，嘆息了聲，接著道：“我只是想看看孩子，想對她好，單親家庭對她來說有些殘忍。”
俞喬眼眸銳利，聽出這話中潛臺詞，問：“你是不是把一切都調查清楚了？”
“嗯……”他輕輕點頭。
俞喬火大：“你無恥不？你憑什么調查我們母女的過往生活？混出了人模狗樣，就開始學那套霸總做派了?”
管羿說：“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很反感我這樣做，所以從我們重逢以來，我一開始并沒有這樣的打算。是你每次見面都跟我撒謊，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后語，明顯聽著沒一句真話，我才讓人去調查的。”
“明明是你的錯，怎么還怪到我頭上？”
“好，不怪你，怪我，怪我當年不懂珍惜。”
俞喬聽他連忙改口，腦海里莫名想起之前程旭淵說的話，又翻了個白眼嘀咕道：“我也沒說怪你，你要照顧父母，理由正當。”
說到這個，管羿心里情緒更是復雜。
其實就算到現在，他也依然無法離開老家。
父親去世后，母親還在，常年要有人照顧。
好的一面是，他如今經濟條件沒得說，可以請人照顧，但時不時的陪伴還是要的。
弟弟妹妹都已完成學業，可兩人都未成家。
也正是因為他們兄弟妹三人都沒結婚，才惹得老母親焦慮，天天催著他早點成家。
想到這些，管羿突然又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了。
如果他們能復合，當年要面對的問題，現在依然要面對。
原本他跟林婉真的婚姻，在這個問題上達成共識了，他兩邊奔波——那是因為他跟林婉真沒有感情，他覺得只要成家了對母親是交代，在不在一起生活無所謂，半個月或者一個月見一次都行。
但如果這個對象換成俞喬，那他就一天不想分開。
俞喬見他突然沉默不說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瞥了眼問：“怎么了？來我這兒發呆的？那我沒時間陪你，一堆工作等著。”
管羿回過神來，微微嘆了口氣，問：“晚上能一起吃飯嗎？我想跟孩子多交流相處下。”
俞喬想也不想地拒絕：“不行，我不想惹是非。”
他還有婚約在身，這時候跟她們母女一起吃飯，萬一被什么人撞見，那麻煩可大了。
“我那天跟你說過，我跟林婉真的婚約會取消。”
“那就等你取消了再說。”
俞喬恢復了理智，才不信他的糖衣炮彈。
管羿想了想，點點頭：“行，我明白你的擔憂，我會盡快處理好這件事，再來找你們。”
俞喬還沒說話，手機響起。
她拿起一看，順勢接通：“喂……”
那邊是程旭淵，小帥哥亢奮地問：“姐，晚上一起吃飯吧，我今兒加班，估計六點能走。”
俞喬爽快地答應：“行啊，那你找好餐廳，我們晚上直接餐廳見。”
“好！”
掛了電話，俞喬還沒出聲，管羿微微皺眉道：“你跟那小白臉，能不能別來往了？”
俞喬笑，挑眉，淡淡地問：“請問你以什么身份對我提出這樣的要求？”
管羿盯著她，兩人對峙。
好一會兒，他敗下陣來，連連點頭：“行，我會盡快處理好跟林家的婚約。”
“不要把我連累進去，將來若有一天，外面傳出任何對我不利的言論，我都怪到你頭上。”俞喬先警告到位，怕自己莫名其妙成了破壞別人婚姻的第三者。
管羿站起身，聞言暗暗咬牙，再次點頭：“放心，我做事情沒那么不靠譜。”
他轉身開門出去，見俞楠楠坐在外面的沙發上看書，身邊還放著吃到一半的甜點，他走過去，在女兒面前蹲下。
從知道自己有孩子的那一刻起，這幾晚他都沒睡好覺，偶爾睡著便進入夢境。
夢里，總有天真稚嫩的聲音對著他喊“爸爸”，他滿心歡喜地趕過去，卻怎么也找不到孩子。
就聽到孩子的哭聲，聽到孩子哭著說：“爸爸，你為什么不要我……為什么不要我……”
此時，親生女兒就在面前。
健康、聰明、可愛、伶俐，一眼就讓人喜歡到心坎里去，他恨不得抱回家一天二十四小時陪著。
卻又偏偏只能分離。
夢中那陣陣哭聲又在耳邊回蕩，“爸爸，你為什么不要我……”
俞楠楠看到他，見他一直盯著自己不說話，那副沉默的樣子好像要哭一樣。
她想了想，清澈靈動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輕聲問：“所以，你是我的爸爸嗎？”
她知道，兩個大人剛剛談判了，眼前這人是不是自己爸爸，肯定有結果了。
管羿抬手摸了摸女孩兒的腦袋，腮幫子抽了抽，無比堅定地點頭：“是！寶貝，我是你爸爸，你是我的女兒。很抱歉，爸爸現在才知道你的存在，讓你這些年被人欺負了。”
“哇——你真的是啊！”俞楠楠激動了，興奮地低呼，“那你來找我們，是想跟我們在一起嗎？”
“我——”管羿正要承諾女兒，身后辦公室的門被拉開，俞喬靠在門邊，警告道，“在你處理好那些亂攤子之前，少給我女兒畫餅，不然我讓你以后別想見到她。”
管羿站起身，轉過頭看她，有點生氣：“我安慰下孩子幼小的心靈也不行？”
“她心靈強大得很，用不著你言語上的PUA。”
“……”管羿無語，接不上話。
俞喬把話說得很明白了，不需要他言語上的保證和承諾，要拿出實際行動。
所以，他得趕緊著手這事。
“楠楠，爸爸很喜歡你，也很想一直陪著你，但是現在……爸爸還有些事情沒有處理好，不能陪在你身邊。爸爸先走了，等有空再來找你。”管羿寵溺地看著女兒，說話也是耐心溫柔。
俞楠楠不懂爸爸為什么不能陪她，想問個清楚明白，可爸爸已經收回他那只溫暖有力的大掌。
“寶貝，拜拜。”管羿萬分不舍，卻不得不轉身離開。
“爸爸……”俞楠楠輕呼了句，不自覺地伸長脖子，一直目送著爸爸離去的背影。
俞喬看著，心里不是滋味：“怎么，媽媽養你六年，比不上他見你幾分鐘？”
俞楠楠收回視線，看向媽媽質問：“爸爸說，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才缺席的——俞喬女士，你怎么說是爸爸不要我們的？”
俞喬依然靠在那里，雙手抱胸，淡淡地道：“他就是不要我啊，他拋棄我后才發現有你，難道讓我去求他回來？”
“……”俞楠楠不吭聲。
俞喬趁機教育女兒：“俞楠楠你給我記住，以后長大了，可以主動喜歡男生，也可以主動追求男生，但是人家若拋棄你了，就別再理睬，別讓人家瞧不起你。”
俞楠楠說：“我才不找男朋友，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你這從哪兒看的？”俞喬皺眉。
“電視上看的唄。”
俞喬下頜一點，“那剛才走的那個人，也是大豬蹄子？”
俞楠楠坐下，繼續看書吃甜點，一副小大人的口吻說：“你不是說他拋棄你嗎？那就肯定是啊，只不過……是個又高又帥又有錢的大豬蹄子。”
短短幾秒鐘，小丫頭的態度判若兩人，若非親眼所見，根本不敢相信六歲多的孩子，居然心智如此成熟。
俞喬：“……”
經鑒定，這孩子跟自己一樣機靈清醒，看來是不用操心了。
忙完工作，俞喬帶著女兒離開公司。
電梯里，俞楠楠問：“媽媽，我們去跟爸爸一起吃飯嗎？”
俞喬低頭看向女兒，不客氣地道：“別瞎叫，我還沒承認他是你爸呢。”
“可他說他是的。”
“他說了不算。”
俞楠楠鬼精靈，坐上車時嘀咕了句：“如果你們倆以后合好，那他肯定是妻管嚴。”
俞喬回頭，伸手佯裝生氣地警告：“俞楠楠，以后未經我允許，你不許再擅自拿手機或平板玩。”
小小年紀，看的什么鬼東西，說話比大人還老練，一點都不可愛。
俞楠楠不服：“為什么？我又沒耽誤學習！”
“那也不行。”
“你不講道理。”
“我就不講道理，誰讓我是你媽。”
母女倆吵起來，俞楠楠撅著嘴巴哼了聲，不說話了。
到了吃飯的餐廳，程旭淵遠遠跟他們打招呼。
俞喬見女兒還在生悶氣，低聲提醒道：“別氣鼓鼓了，不讓你看那么多電視劇也是為你好，不適合你的年齡，你看你太早熟了。小朋友就該看看動畫片什么的，充滿童心。”
俞楠楠吐槽：“動畫片太幼稚了！小孩子只是年齡小，又不是傻。”
“……”俞喬無語。
“姐，我還沒點餐，等你們來。”程旭淵起身拖開座椅，完全一副小跟班伺候女霸總的樣子，還不忘幫俞楠楠也拖開椅子。
小孩子的情緒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吃完飯，俞楠楠已經不記得在跟媽媽生氣了。
難得周末可以放松下，俞楠楠卻在工作室陪了媽媽一天。
這會兒在商場溜達，到處都熱熱鬧鬧的，她不想回家，鬧著要去玩一玩。
俞喬累，只想回家躺著，眼看母女倆又要起沖突，程旭淵立刻說：“姐，你歇著吧，我帶她四處轉轉。”
“好啊！走吧走吧！”俞楠楠一聽，立刻拽著程旭淵的衣角，拉著他離開。
俞喬攔不住，認命地跟在后面。
商場有一層是母嬰專區，一邊賣東西，一邊全是孩子們游戲玩樂的地方。
程旭淵帶俞楠楠轉了一圈，她都看不上。
“這些游戲太弱智了，沒意思，大哥哥，我們去樓上轉轉吧。”俞楠楠跟兔子似的，竄進電梯，又去樓上。
而后，看中了卡丁車跟游戲廳。
兩人鉆進去，玩得不亦樂乎。
程旭淵本以為帶著個小女孩要方方面面照顧她的情緒，誰知俞楠楠一點都不嬌氣，偶爾磕到碰到，完全不在乎。
最后，兩人又跑去夾娃娃。
他們也不知研究出了什么規律，除了剛開始幾次失手，后面幾乎次次成功。
不一會兒的功夫，俞楠楠抱了滿懷的娃娃，把旁邊幾對小情侶羨慕壞了。
俞喬坐在休息區，遠遠地看著他們玩，偶爾看看手機，刷刷小視頻。
手機響，她看了眼，不耐煩地接起：“你又要干什么？”
管羿一副訓下屬的口吻：“你是心大還是沒長腦子？就放心讓成年男人獨自帶著女兒玩？”
俞喬一聽，“刷”地回頭四處看了看，驚訝又生氣地問：“你又跟蹤我？”
“我這是保護我女兒。”
“放屁！”俞喬直接開罵，惹得旁邊經過的人回頭看了眼。
她只好又壓低聲音：“管羿我跟你說，別以為我下午的態度是接受你了，你就得寸進尺。”
“你說讓我不出現在你們面前就行了，我遵守約定，沒讓你看見我。”管羿開始鉆文字的空子。
俞喬站起身，在她那塊區域來走了走，伸長脖子到處尋找，確實沒找到那人。
可就是這樣，她心里才更火大。
被人在案處理盯著一舉一動，她卻連對方在哪里都不知道，這種感覺太沒有安全感了。
“管羿，我命令你不許再跟蹤我，不然我生氣了，后果很嚴重！”找不到人，她只能在電話里威脅。
管羿平靜地道：“時間不早了，你趕緊帶著女兒回去。”
“不要你管，我有人身自由！”落下這話，俞喬生氣地掛了手機。
真是太過分！
下午那會兒還以為他走了，誰知他居然一直等在公司樓下，直到她跟女兒出門，又一路尾隨到商場來。
他怎么那么閑？那么變態？
掛了電話，俞喬繼續左右看了看，還是沒找到那人，心里罵罵咧咧地轉而去喊俞楠楠與程旭淵。
“九點了，該回家了。”她走近，提醒女兒。
俞楠楠正在興頭上，哪里肯走，看都不看媽媽：“等會兒，我這些幣還沒有抓完呢。”
俞喬看向程旭淵，眼神冷冷地，跟發射的冰刀似的。
程旭淵立刻吞口水，連忙去哄小女孩：“楠楠，今天太晚了，我加班一天也比較累，我們回去吧。下周再來玩，我們早點來，我陪你玩一下午！”
俞楠楠掃興極了，但也不是不講理的小孩，“行吧，那走吧……”
兩人抱著一堆娃娃，跟俞喬往垂直電梯那邊走。
俞喬時不時地回頭到處張望，程旭淵發現了，好奇地問：“你在看什么？”
“沒什么，擔心有變態跟蹤。”
“變態？”程旭淵聽得一頭霧水。
進了電梯，俞楠楠還興奮地說著剛才玩的游戲，程旭淵看向俞喬，夸贊道：“楠楠好聰明，玩什么東西示范一遍就會了，那些游戲，他比很多大人玩得都好。夾娃娃也很厲害，看，這些都是她夾的！”
俞喬早就知道女兒智商高，學什么玩什么都很厲害，就連身高和心智，都遠超同齡。
沒準兒，真是遺傳了某人那優異的基因。
那家伙讀書時可是妥妥的學霸。
“這哪是她的本事，是我給她生的好。”俞喬不客氣地道。
俞楠楠聽了又不高興：“哼！就是我的本事！”
電梯抵達地下停車場，俞喬懶得搭理女兒了，跟程旭淵道別：“謝謝你今晚陪她瘋，早點回去休息吧。”
“嗯，拜拜，楠楠下周見！”
“大哥哥，你要說話算話哦。”
“當然！”
兩人擊掌，跟忘年交似的，而后俞喬拉著女兒離開。
程旭淵轉身走向自己的停車位置，沒走出幾步，身后傳來一個陌生聲音：“程先生請留步。”
程旭淵吃了一驚，回頭，看向身后不知何時跟上來的男人，一眼認出，驚訝更甚。
管羿淡淡一笑，“程先生，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