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庚久久無言。
皇帝一番話,讓他既尷尬又羞愧。
身為諫臣,以死進諫是本分。
可他僅是做到了諫的本分,而沒做到臣的本分,越老反而越重名,最后甚至是為了諫而諫。
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
以人為鏡,可以正德行。
諫臣是皇帝的鏡子,可這鏡子卻花了。
自古為諫臣者,應當是皇帝的良師益友。
可他既未能成良師,也不能做益友。
李長庚聽進了皇帝的話,他猛然醒悟的同時,心也疲了,原本挺直如青松的腰桿子,仿佛瞬間被抽走了精氣神。
變得松垮,再無神氣。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苦澀一笑,道:“老臣確實是老了,不能再輔佐陛下。”
“這江山,是年輕人的江山。”
“如我這等老古董,也是時候退了。”
李長庚說完,便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門外仍在下雨,校場的血染紅了地面,浸入土三分。
他面無表情地踩著地上不知是水還是血的土地……一步一步遠離,直到背影朦朧。
秦贏目送他,并未挽留。
他不是容不得這樣的老臣,只是容不得一個為了進諫而進諫的人,李長庚的路不能說走錯,而是走偏了。
這樣帶來的結果,就是偏執。
這樣的人除了能讓人難受之外,別無用處,亦或許李長庚說的對,這江山是年輕人的江山,皇帝都換了,老臣有什么不可以換。
大漢想要不湮滅在滾滾歷史長河之中,就必須要不斷地換血。
曾經的漢帝,而今已成了新的漢皇。
皇帝換了,老臣也要換……
換血,必然帶來陣痛。
但這痛后是新生。
秦贏今日大肆舉起屠刀,將來必為天下人所詬病,但他最清楚,不殺他們,他們就會像病毒一樣蔓延。
最后讓朝廷千瘡百孔,無力回天。
一世罵名,換千秋盛世。
值了。
“陛下。”
此時,冬至挎著刀走了進來。
他的刀尖,還淌著血。
“校場上的一批已經處決。”
他恭敬說著,聲音很淡漠。
失去雙目,對冬至而言反而是好處。
眼不見心不煩。
殺再多的人,對他而言也不過是磨刀。
“繼續。”
秦贏淡淡說道。
他們抓到的奸細,不止校場上的這些。
還有很多在抓捕。
秦贏下了死命令,務必清除干凈。
所以這片校場,還會有第二批,第三批……直到大晉安插在大漢的奸細徹底被清除為止。
否則,這場殺戮不會停止。
秦贏道:“名單上的人,追溯三族,男女老幼皆殺,九族在百年之內不可入仕。”
“在殺光之前,朕會一直留在這里。”
冬至渾身一凜,抱拳道:“是。”
說罷,他便退了出去。
秦贏要殺,嫡系三族也跑不了。
本想屠他們九族,可數量實在太大。
若是按照九族屠下去,估計得死上個十萬人,雖說秦贏不心疼他們的命,但這些人可都是勞動力啊。
這個時代的人口嬰兒出生率本來就低,倒不是不愿意生,而是容易夭折,要是再大肆屠殺勞動力,對各行各業的影響都不低。
但哪怕如此,秦贏的底線也是必須殺上個一兩萬,這些人的三族加起來,差不多也是這個數。
校場外的殺戮持續了很久。
尸體是用馬車拉出去的,一具疊著一具,堆起來像山;刀是用馬車拉進來的,一把疊著一把,看起來也像山。
哪怕是最好的鑌鐵刀,砍多了人骨頭也會卷刃,從白天砍到晚上,又從晚上殺到白天。
劊子手換了一批又一批。
有人砍得雙手雙腿都在顫,哪怕是身經百戰的老劊子手,面對這等人頭滾滾的屠宰場,也驚得胃里翻江倒海。
隔夜飯吐了不知道幾回。
殺戮,持續了三天三夜。
秦贏也三天三夜沒合眼。
送來的名單他要一個個過眼。
哪怕他修煉了老黃的獨門內功,多日苦熬之下,也覺得昏昏沉沉。
這三天三夜里,有很多老臣前來勸阻。
但,都被秦贏趕了回去。
此番,實在殺戮過重。
而且殺的還大多都是官員。
光是能上金鑾殿早朝的,就殺了幾十個。
還有從地方中挖出來的人,他們盤根錯節,一個咬出來一個,或多或少都有大晉的背景。
此事牽扯之大,禍及人之多,堪稱是大漢建國至今六百余年來,最為慘烈的血案。
“陛下,您要不回宮歇一會兒吧?”
捧著茶壺,老黃躬身在旁伺候。
這些天,他看著秦贏如此操勞,心里也是難受得很,可偏偏又不能代替他。
秦贏是個謹慎性子,既然屠刀出鞘,就務必斬盡殺絕,留一個就是留下隱患。
他必須親眼過目才能安心。
“還有多少批?”
秦贏揉了揉充滿血絲的眼睛,困意席卷而來,他打了個哈欠。
老黃小聲道:“還有五批在路上,外面排隊的就有三批,這些天抓捕的各地官員,有超過一千二百。”
“他們的三族,總共加起來有一萬八千人,正陸陸續續被押送至帝都。”
“還有一些在逃,抓捕需要時間。”
從來老黃嘴里傳出的數字,讓人心驚膽戰,哪怕秦贏只誅這些奸細的三族,數量也已逼近兩萬。
抓捕,審問,殺戮這更是要耗費數不清的人力物力。
“還沒開戰,大晉就讓朕吃了個啞巴虧。”
秦贏冷笑一聲,有幾分怒意。
大晉這一手滲透的法子,確實讓秦贏很是惱火,地方官被滲透也就罷了,天子腳下金鑾殿上,居然也有一大批。
這奸細都在皇帝家里開宴會了。
多虧發現得早啊,否則他真怕哪天,自己后宮里妃子都成了奸細,睡夢中就讓人殺了。
“沒關系,這點代價朕付得起。”
“待殺完這些奸細,朕要御駕親征,將這些老鼠全部碾成碎渣。”
秦贏走出營房,深吸一口氣。
濃烈的血腥味混合這雨水濕潤的氣息,傳入他的口鼻之中,瞬間便驅散了困意。
“陛下,您御駕親征的話,大臣們恐怕又有意見。”老黃壓低聲音。
其實大漢歷朝歷代,皇帝御駕親征的事很少,哪怕是先帝以武見長,也只是早年當皇子時才親自上戰場。
當了皇帝之后,便幾乎很少離開皇宮。
如秦贏這般,幾乎大小戰事都親自上陣的皇帝,實在太少了,但也不可否認,縱觀大漢六百余年,也沒出過一個他這樣會打仗的皇帝。
別人行軍打仗要帶軍師,而秦贏自己就是軍師,統帥,甚至是先鋒。
“他們的意見,朕可聽可不聽。”
“這次的戰爭不同以往,這是江山之爭。”
“秦家的江山,朕必須御駕親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