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可能是這些天一直往山上跑太累了,可能是睡醒后遺癥,她突然不知道該怎么說話。
耳朵邊不輕不重的“質問”響著,涂窈慢慢抬頭,看向頭頂這道藍熒熒的進度條。
快兩個月了,進度條紋絲不動,還停留在百分之九十。
涂窈忍不住小聲辯駁:“……你說得不對,我讓你一起承擔了的,你忘了嗎,我們簽了合同。”
“不光是你,我也讓哥哥,羅媽,外婆,還有大胖都一起承擔了。”
“我接受了你們的幫助。”
她大大方方地去到仙鶴村,去到燕京,又來到港城,接受了家人朋友,小池,所有人的幫助。
對面安靜了一秒,胥池語氣冷靜:“……但你在有可能面臨失敗的時候,又把所有人排除了。”
話音一落,涂窈瞬間噤了聲,茫然地看著前方。
電話那頭,隔著車窗,胥池看向對面。
隔得不遠,但還不至于能夠看清那片山地上所有人的面孔,他只能隱約地看到涂小毛現在正站在哪塊土地上。
抱著外套,瘦瘦小小,背脊挺得筆直的一個身影。
他目光就這么沉沉地望著,第一次沒有任何迂回地開口:
“你怕你的哥哥,家人,朋友們承擔不起這份失敗,所以離開他們,挑了港城這么遠的一個地方。”
“又不愿意讓我也面臨失敗的可能,所以一個人大晚上去檢查那些草藥,一個人跑到山上去確認有沒有地下活水。”
“只要我們沒有真正參與進來,如果最后這兩個世界沒有融合,也只是你的‘過錯’,你沒有做好,是嗎?”
電話里傳來的聲音沒有留一絲一毫的情面,直白又清晰。
涂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突然覺得太陽照在身上火辣辣的。
沉默片刻,胥池輕聲說:
“……涂小毛,我沒有生氣。”
過了會兒,電話那頭加了一句:“我只是有點難過。”
不等她開口,他繼續說:“好好休息。”
停頓了幾秒,電話掛了。
涂窈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抬頭看向對面的馬路。
有一輛看不清牌子的車正在勻速地開走,很快就沒了影。
她又慢慢把視線轉了回來,轉到這片空曠的草藥地里。
大家都在忙,忙著遷種石斛,忙著驗證地下是不是有一股活水的猜測。
只有她,是真的沒事情做了。
涂窈穿好外套,慢慢地往回走。
回到二十六樓,她洗了個澡,又睡了一個回籠覺,就這么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一看時間,是周六了。
盯了一會兒臺面上的時鐘,涂窈忽然反應過來,她該給大胖打電話了。
電話一接通,丁大胖控訴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小毛,你昨天晚上沒跟我打電話!”
說好了周五一個,周六一個,周日一個,涂小毛少打了一個!
聽到丁大胖的聲音,涂窈忽然就高興了點。
她彎了下唇角:“……我昨天很早就睡了嘛。”
可說完對面就沒動靜了。
涂窈滾下床,坐到窗臺邊上。
“……丁大胖,干嘛不說話!”
過了會兒,電話那邊終于傳來一聲聽起來有些苦惱的詢問。
“小毛,你不高興啊?”
涂窈一愣。
“你不高興。”大胖這回肯定地說。
“我聽出來了。”
“你為什么不高興?”
涂窈心口酸酸的,忽然就忍不住了。
“……大胖,你還記得小池嗎?”
“記得啊!”
涂窈小聲說:“我好像跟他吵架了。”
丁大胖立馬“哇”了一聲:“那肯定是他不對!”
涂窈又笑了起來,“……沒有,這次是我不對。”
“為什么呢?”大胖聽起來不是很相信。
涂窈想了想,說:“我沒有告訴他我種的草藥遇到了困難,他很難過。”
大胖沉默了,過了會兒,有些猶豫地說:“……小毛,那好像確實是你不對。”
“可是大胖,如果沒有種出來,可能會……”涂窈頓了頓,說:“會賠很多錢。”
“如果不告訴他,那責任就在我的身上。”
大胖聽不懂,努力理解了半天,問:“……種草藥是不是很辛苦,困難是不是很難解決啊。”
涂窈點點頭:“有點。”
這幾天她每天睡幾個小時,幾乎一有空就蹲山上去了。
“你去山上的時候也沒有跟小池說嗎?”
涂窈繼續點頭:“我忘了。”
“可是你以前跟我說了啊。”
大胖語氣突然拔高了一些:“你以前去集市上賣草藥賣米糕走得腳疼,不是也告訴我了嗎。”
涂窈一怔,去拿抱枕的手瞬間就僵住了。
電話那頭,大胖還在說。
“你每天晚上都來跟我說的,你說,‘丁大胖,我明天早上要去買米糕了!’”
“然后我就去問媽媽要藥膏,每天中午在村口等你回來。”
“小毛,那時候我太小了,幫不了你,不能和你一起去賣米糕,可是我能很快地給你送藥膏啊。”
他疑惑道:“你都告訴我了,怎么能不告訴小池呢,小池不也是你的跟班嗎?”
“你不告訴他,他怎么給你送藥膏呢?”
“他幫不了你一起種草藥已經很難過了,你怎么能不讓他給你送藥膏呢?”
……
涂窈腦袋忽然就像被猛地敲擊了一下。
隨著大胖疑惑的聲音落地,整個房間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靜。
涂窈整個人
……她怎么會沒有想到。
小池昨天說的,他知道她一個人大晚上去檢查那些草藥,一個人跑到山上去確認有沒有地下活水。
他并不想干預她的做法,也早就明白她的想法。
他只是想給她送一支藥膏。
可她卻因為一個有可能失敗的結果,把小池,所有人都排除在了身后。
她沒有給任何人給她送藥膏的機會。
……
而且小池早就跟他說過了。
在她幫外婆解決蔣鵬的時候,小池就說過,他想要從她在做任何事之前都先和他說。
而不是她在以身試險,他卻只能被動地知道。
小池只想像大胖那樣,要一個知情權,要一個能夠送給她藥膏的機會。
可偏偏她忘了。
明明從前她就用這個例子“教育”過她的哥哥。
她甚至“嘲笑”他,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怎么輪到她自己了,就變得糊里糊涂。
涂窈終于反應過來了,連忙從窗臺上爬起來,吸了吸鼻子,大聲說:“大胖,你真是一個聰明的大胖!”
丁大胖得意地笑了。
這個世界上,只有爸爸媽媽和小毛會說他是聰明的大胖。
他繼續說:“小毛,我還知道你為什么不跟他說,只跟我說了。”
“為什么?”
大胖語氣沾沾自喜:“因為我才是你最好的跟班,他排第二,是不是!”
涂窈眼眶還紅著,就笑了出來。
“是!丁大胖是我最好的跟班,最好的朋友!”
掛了電話后,涂窈終于坐不住了,換了身衣服就跑出了門。
隨手攔了輛出租車坐了上去。
“你好,去胥家公館,麻煩送我到門口,加五百”
剛坐上,駕駛位傳來一道有點熟悉的聲音。
“哎?小姑娘,是你啊?”
涂窈眼皮跳了跳,抬頭一看,又是那天送她去見小池的司機。
涂窈扯了扯嘴角:“……大叔。”
司機打量著她的神色,猜道:“小姑娘,這回應該是跟你男朋友吵架了吧。”
涂窈:……
涂窈沒什么底氣地別開了眼。
司機哈哈大笑:“沒事兒,我盡量開快一點。”
他忍不住感慨:“這五百還得是我掙啊。”
涂窈沒吭聲,默默扣上了安全帶。
忽然的,有一道跑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地響了起來。
涂窈下意識抬頭,就看到那輛熟悉的路特斯EVIJA停在了大樓前。
清瘦的青年從車上下來,神色冷淡,半靠在低窄的車身上,拿出手機翻著,似乎停留在了一個頁面,卻遲遲沒有點下去。
幾秒后,終于,他輕點了一下屏幕。
涂窈口袋里的手機同時亮了。
涂窈忽然開口:“大叔,這五百你又掙不了了。”
“怎么的?你跟你男朋友又和好了?”
“不是。”涂窈扣開安全帶,小聲說:
“……因為我的男朋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