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城，城主府，頂級密室。
堅硬的玄冰玉地面上，一縷蘊含著無盡鋒芒的灰色劍氣，正不安地躁動著。
它時而凝聚成形，凌厲無匹。
時而又會詭異地逸散開來，仿佛被一種莫名的情緒所感染，顯露出一絲悲戚。
林凡盤膝靜坐，眉頭緊鎖，神色凝重到了極點。
他已經(jīng)在這密室中枯坐了整整半個多月。
半月來，他用盡了所有辦法。
無論是武王真元，還是靈魂之力，都無法將這絲侵入他劍道本源的雜念剝離。
那源自他真我法相的被動共情，如同一張籠罩天地的無形巨網(wǎng)，時時刻刻都在將外界那駁雜的眾生情緒，吸納入他的靈魂海洋。
而他追求極致純粹的劍意，便是這片海洋中首當(dāng)其沖的污染者。
力量的失衡，已成道途之癌。
這個問題，已超出了他目前的武道認知。
無論是劍癡那般德高望重的前輩，還是方傳生那等驚才絕艷的天驕，恐怕都無法給出答案。
林凡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雙眼。
他的心神，如同一粒塵埃，穿透了重重迷霧，沉入到了那片浩瀚無垠，仿佛比星空還要深邃的紫金色靈魂海洋。
能幫他的，縱觀古今，或許只有一人。
……
靈魂海洋的最深處，三大奇物所化的本源之力如同三條神龍，在海洋上空盤旋交錯，灑下點點神輝，滋養(yǎng)著這片新生的世界。
在那本源之力的交匯中心，一團紫金色的光影慵懶地斜倚在虛空之中。
光影朦朧，卻又散發(fā)著一種凌駕于萬道之上，高貴而神秘的恐怖氣息。
正是魔女。
她的身影，比當(dāng)初在歸元劍谷蘇醒時，又凝實了不知多少倍。
顯然，林凡這段時間修為的穩(wěn)固與突破，也讓她獲益匪淺。
“月姑娘。”
林凡的靈魂本尊，在那尊高達百丈的真我法相映襯下，出現(xiàn)在她面前。
他神色凝重，沒有絲毫的寒暄，直接將自己所遇到的困境，一五一十地述說了一遍。
“噗嗤……”
魔女在聽完他的敘述之后，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竟是掩嘴輕笑了起來。
那笑聲如同銀鈴般悅耳，清脆動聽，回蕩在這片寂靜的靈魂海洋，卻又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戲謔與嘲弄。
她笑得花枝亂顫，那完美的身影在紫金神輝的映襯下，顯得愈發(fā)的魅惑動人。
“我還以為是什么天大的事，值得你愁眉苦臉成這個樣子。”
她那雙仿佛能洞穿萬古的嫵媚眼眸掃了林凡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他靈魂的每一個角落，連同那百丈法相都為之一顫。
“原來，只是這等修行路上，再也尋常不過的力量失衡罷了。”
“力量失衡？”
林凡一怔，眉頭皺得更深。
“不然呢？”
月姑娘終于止住了笑意，打了個哈欠，那慵懶的姿態(tài)說不出的魅惑。
“你以為修行是什么？吃飯喝水，按部就班嗎？”
“四大體系，齊頭并進，說來簡單，實則難如登天。”
“就你們這方凡俗界，尋常武者，窮盡一生能將其中一道修至王境，便已是邀天之幸。”
“你小子倒好，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胡吃海喝，也不怕把自己撐死。”
“靈魂境界一路狂飆，直接凝聚了狗屁的真我法相，踏入了王境第三階。”
“可你的劍道呢？”
她伸出晶瑩如玉的手指，對著林凡那尊百丈法相，虛虛一點，語氣中充滿了鄙夷。
“區(qū)區(qū)劍王中期。”
“你的武道呢？”
“也不過才八轉(zhuǎn)武王，連九轉(zhuǎn)的門檻都沒摸到，差得遠呢。”
魔女慵懶地換了個姿勢，那魅惑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一針見血，直指問題的核心。
“這就好比，你的靈魂，已經(jīng)化作了一片可以容納百川星海，感知天地萬物的無垠海洋。”
“而你的劍意，卻還只是一艘在海上航行，連風(fēng)帆都有些破舊，甚至還在漏水的小舟。”
“大海自然能無時無刻地感受到每一絲風(fēng)的吹拂，每一滴雨的降落，乃至海底每一條魚兒的恐懼與喜悅。”
“而你這艘劍意小舟，又豈能不被這情緒風(fēng)浪所左右？”
“你那點可憐的劍王中期的掌控力，在這片浩瀚的靈魂海洋面前，簡直就像是試圖用茶杯去舀干整片汪洋，可笑至極。”
月姑娘伸出白玉般的食指，點了點林凡那高達百丈的真我法相，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更何況，你這尊真我法相，還是在你那可笑的守護之道下，以‘接納一切，包容一切’為根基，強行凝聚而成的。”
“它的本能，就是去感知，去吸收，去共情。”
“它就是一塊巨大無比的海綿，主動地在吸收那些駁雜的眾生情緒。”
“而劍，又是什么？”
她的語氣，在這一刻，陡然帶上了一絲源自遠古洪荒的肅殺與鋒銳。
“劍，是兵中皇者，是殺伐之器，是意志的極致體現(xiàn)。”
“它代表的，是拒絕，是鋒銳，是純粹，是唯一。”
“它，只承載一個人的意志。”
“你那包容萬象的靈魂，與你那追求極致純粹的劍意，從根基上，便是南轅北轍，背道而馳。”
“你現(xiàn)在的劍，早已被那駁雜的‘眾生之心’所擾，不再是你林凡的劍。”
“它，是那名士兵思鄉(xiāng)的劍，是那名孤兒復(fù)仇的劍，是那名商人逐利的劍。”
“唯獨，不是你自己的劍。”
魔女的每一句話，都如同最鋒利的道劍，精準(zhǔn)無比地剖開了林凡所有的困惑，將那血淋淋的根源，赤裸裸地展現(xiàn)在他面前。
林凡聞言，如遭萬雷轟頂，醍醐灌頂。
他那百丈的法相之軀都為之劇震，靈魂海洋掀起了滔天巨浪。
是啊。
包容的靈魂，與純粹的劍意。
他一直以為這是相輔相成，卻沒想到，這根本就是兩條背道而馳的路。
他終于明白了問題的根源所在。
“那……我該如何？”
林凡散去了那尊徒具其表的百丈法相，靈魂本尊對著魔女，恭敬地行了一禮，虛心求教。
“很簡單。”
月姑娘伸了個懶腰，那完美的曲線在紫金色的神輝下，顯得愈發(fā)的誘人，仿佛連這片靈魂海洋都在為之蕩漾。
“你的病根，在于‘心’太多，太雜。”
“你那顆道心，既想包容萬物，又想純粹唯一，貪心不足。”
“欲要重鑄你那純粹的劍心，須先忘心。”
“忘心？”
林凡眉頭微皺，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你現(xiàn)在，是在想著用劍。”
月姑娘搖了搖頭，那雙嫵媚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的光芒，“你在想著如何讓你的劍變得純粹，你在想著如何去對抗那些駁雜的情緒。”
“這，便是最大的錯誤。”
“你越是用力去想，你那尊該死的真我法相便會感知得越清晰。”
“你越是抗拒，那片屬于眾生的情緒海洋，風(fēng)浪便只會越大。”
“你需要做的，不是去對抗，而是去遺忘。”
“遺忘？”
“不錯。”
月姑娘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
“封印你那可笑的八轉(zhuǎn)武王真元。”
“封印你那身蠻橫的法天之軀。”
“更要徹底封印你這尊如同怪物般，時時刻刻都在吞噬情緒的真我法相。”
“將你自己，從這高高在上的救世主神壇上拉下來，徹底打回一個‘凡人’。”
“凡人？”
林凡的心神再次劇震。
“對，凡人。”
魔女的聲音帶著一絲誘惑，仿佛魔鬼的低語，“然后，潛入充滿最真實喜怒哀樂的紅塵俗世之中。”
“去找個鐵匠鋪，當(dāng)個學(xué)徒，每日揮錘萬次，去感受那凡鐵在烈火與重錘之下，是如何褪去雜質(zhì)，化為一柄利刃。”
“或者，去找個屠宰場，當(dāng)個屠夫，每日揮刀千次，去感受那利刃是如何精準(zhǔn)地，順著骨骼的紋理，將血肉分離。”
“又或者，干脆當(dāng)個最底層的傭兵，為了幾塊靈幣，去與那些連妖獸都算不上的野獸搏殺。”
“用你的劍，去戰(zhàn)斗，去生存，去呼吸。”
“直到有一天……”
魔女的聲音變得悠遠而縹緲，如同來自大道的綸音。
“你不再‘思考’，我該如何出劍。”
“不再‘思考’，這一劍，是否純粹。”
“當(dāng)你握住劍柄，那劍，便是你手臂的延伸，是你呼吸的起伏，是你活下去的本能。”
“當(dāng)你徹底遺忘了那駁雜的‘眾生之心’，甚至遺忘了你自己的‘劍心’之時。”
“你，才能在那片紅塵的喧囂與沉寂之中，在那萬千錘打與生死搏殺之間，重新‘見自己’。”
“屆時……”
“你的劍心，自會如那雨后初晴的青天，不染一絲塵埃。”
“劍心自明。”
魔女的聲音，在林凡那沉寂的識海之中，久久回蕩，不絕于耳。
林凡的靈魂本尊，在那片紫金色的海洋之上，靜靜地佇立著。
他閉上雙眼，魔女的每一句話，都在他的心中不斷地回放，推演，撞擊著他固有的認知。
封印一切，化身凡人，入世煉心。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
在這強敵環(huán)伺，危機四伏，連九轉(zhuǎn)武王都已面世的北靈界，失去所有的力量，便等同于將自己的性命，交給了不可預(yù)測的命運。
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fù)，形神俱滅。
但，若不如此，他的劍道之路，便將止步于此。
一個被“眾生之心”污染的劍客，連自己的劍都無法掌控，又談何去守護眾生？
談何去面對那即將到來的，更恐怖的浩劫？
不知過了多久，林凡睜開了雙眼。
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所有的困惑與凝重，盡數(sh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磐石般的堅定與決然。
他對著魔女那再次陷入慵懶假寐的身影，恭敬的深深一揖。
“多謝月姑娘指點。”
心神，緩緩?fù)顺隽遂`魂海洋。
密室之內(nèi)，林凡的眼眸之中，重新恢復(fù)了神采。
他站起身，周身那八轉(zhuǎn)武王的浩瀚真元，那法天之軀的不朽神光，那王境法相的無上威壓，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沉寂到了他身體的最深處。
一層層無形，由他自己意志所化的枷鎖，被他親手，烙印在了自己的力量本源之上。
他的氣息，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地跌落。
八轉(zhuǎn)……七轉(zhuǎn)……六轉(zhuǎn)……
造化……涅槃……神魄……
最終，定格在了那最不起眼的，仿佛剛剛踏入修行門檻，連真靈境都未曾達到的平凡之上。
他，重新變回了那個來自南荒的青衫少年。
只是那雙眼眸，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的明亮，也更加的堅定。
他推開了密室的大門，門外的陽光灑落在他身上，帶來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不遠處，方傳生與劍癡長老似乎早已等候多時，見他出關(guān)，正欲上前。
“林兄弟，你……”
方傳生剛一開口，便猛然一滯，那雙眼眸之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竟是再也無法從林凡的身上，感受到那股令他都要為之仰望的恐怖威威壓。
眼前的林凡，氣息平凡得，就如同一個從未修煉過的凡人？
“方師兄，長老。”
林凡對著兩人，平靜一笑，那笑容，平和而淡然。
“我欲去凡俗之地，入世修行。”
“歸期，不定。”
在兩人那充滿了無盡震撼與不解的目光注視下，他沒有再過多的解釋。
二人也都相信林凡不是胡來之人，暗中將之護送至傳送陣，看著對方消失的身影，這才緩過神來，對視一眼，均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茫然。
他們實在不解，林凡此行，是想要做什么？
但。
林凡那堪稱妖孽的提升速度，本就無法用常理來形容，他做的事，或許總有其理由。
“希望，在這小子歸來前，城門還未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