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滅口！”魏長樂緩緩吐出這四個字，眸中寒光一閃，嘴角卻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冷笑：“大人是說，皇帝要殺我滅口！”
辛七娘道：“你也知道，太后對皇后何等在意。據(jù)我所知，連內(nèi)宮大總管謝重樓都被親自指派到坤寧宮，日夜不離地守衛(wèi)。倘若皇后突然薨逝，你覺得太后會如何反應？”
“自然是要傾盡全力，查明死因。”魏長樂不假思索。
“皇后若因紅丸之毒暴亡，且不說春木司那些專精毒物的高手，便是太醫(yī)院里那些慣常謹慎的御醫(yī)，細細勘驗之下，也定能查出死因。”辛七娘淡淡道：“皇后是在你施針之后毒發(fā)身亡。屆時，你立刻就會成為唯一的兇手。”
魏長樂緩緩點頭，“坤寧宮如今猶如鐵桶，能近身伺候皇后的，不過寥寥數(shù)人，且必是太后千挑萬選、信賴多年的心腹。這些人長年累月守在皇后身邊，皇后始終無恙。偏偏在我施針之后出事，即便是再愚鈍之人，也會疑心到我身上。”
“所以，只要你得手，立刻便會成為階下囚。”辛七娘凝視著魏長樂的眼睛，“一旦被緝拿，你如何向太后陳情？”
魏長樂長嘆一聲，那嘆息里滿是無可奈何的疲憊。
“我自然不能供出是皇帝指使。即便說了，空口無憑，有何證據(jù)能證明那致命的毒藥是陛下所賜？到頭來，不過落得個毒殺國母、構陷君上的滔天罪名，莫說一顆腦袋，便是有一百顆，也不夠砍的。”
“且不說你根本拿不出證據(jù)，”辛七娘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嘲諷，似笑非笑，“即便你握有實證，又能如何？”
她稍稍前傾身體，壓低了聲音，“你若真有證據(jù)，只會死得更快、更徹底！”
魏長樂心中一凜，完全明白辛七娘話中深意。
太后與皇帝之間，縱因權柄滋生嫌隙，終究是血脈相連的母子。
皇帝竟欲毒殺皇后，此事一旦坐實，何止是聳人聽聞？
那將是震動朝野、顛覆倫常的驚天丑聞。
屆時，不僅皇帝威嚴掃地，整個趙氏皇族的聲譽亦將遭受滅頂之災。
太后身為皇族一員，更是帝國體面的維護者，豈容這般齷齪骯臟之事泄露于外？
正如辛七娘所言，魏長樂若獨自擔下這弒殺皇后的罪責，自是必死無疑。
可若他手中竟持有指證皇帝的“證據(jù)”，那么，為了徹底掩蓋這樁皇室丑聞，湮滅一切可能流傳出去的秘密，根本無需皇帝親自下令，太后便會先行一步，讓他從這個世上無聲無息地消失。
“可我若是不依從皇帝的指使去做，他同樣不會容我活命。”魏長樂眉頭緊鎖，“知情，本身已是死罪。”
辛七娘俏臉含霜，“你既已知曉他意欲毒殺皇后的心思，那么無論你做與不做，在他眼中，你都該死。”
“都說廟堂之上水深難測，如今，我是真切領略到了。”魏長樂扯動嘴角，“本是一片醫(yī)者仁心，欲為皇后續(xù)命延年，誰曾想，這反倒成了皇帝盯上我的原因。我若無法接近皇后，他當然不會想到能利用我。”
辛七娘幽幽一嘆，“你入京不過兩月光景，便已引得獨孤氏欲除你而后快，連皇帝亦對你動了殺機。魏長樂啊魏長樂，你這招惹是非的本事，還真是……了不得。”
“都已是生死關頭了，大人還有心緒與我說笑？”魏長樂反倒是自嘲一笑。
“說笑？”辛七娘沒好氣地睨他一眼，“我早已告誡過你，寶劍過于鋒利，易折易斷。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是你自己不聽勸誡，能怪的了誰。”
魏長樂抬手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眼中閃爍著探究的光芒。
“我此刻倒真是好奇得緊，皇帝處心積慮，必要置皇后于死地的動機，究竟為何？皇后深居坤寧，沉睡不醒，對他有何等威脅，竟到了非殺不可的地步？”
“你該不會……還想追查其中緣由吧？”辛七娘眉尖微蹙。
“只可惜，難度猶如登天。”魏長樂搖頭嘆息，“但若真能探明根底，或許此事……尚有一線轉圜之機。我如今已被架在火上炙烤，進退維谷……”
說到這里，他話音戛然而止，眉頭猛地一緊，仿佛一道電光倏然劃過腦海。
他嘴唇微動，欲言又止，眸中神色急劇變幻。
辛七娘何等敏銳，立刻察覺他神色有異，“怎么了？”
“殺人滅口……！”魏長樂低聲重復著這四個字，眼中光芒逐漸凝聚，“不錯，正是殺人滅口……！”
若是旁人，或許以為他仍在憂懼自身被皇帝滅口，但辛七娘心思玲瓏剔透，略一思忖，便已恍然，領會了他話中另有所指。
“你是說……皇帝對皇后下手，其根本目的，亦在于……滅口？”辛七娘微瞇起美眸，壓低聲音問道。
“不錯！”魏長樂的聲音也壓得更低，“皇帝如此煞費苦心，必要皇后性命，最大的可能，便是皇后知曉某個絕不能泄露的秘密。而這個秘密，或許與當年的皇陵之變，息息相關！”
辛七娘柳眉蹙得更緊。
魏長樂身體前傾，“當年戾太子于皇陵發(fā)動叛亂時，陛下與皇后皆在軒轅殿內(nèi)，叛軍主攻之處，也正是軒轅殿。”
辛七娘緩緩點頭：“靈水司雖掌理天下情報網(wǎng)，但……當年監(jiān)察院初立之時，院使便曾立下五’，其第三條明令，不得擅自調(diào)查五姓之秘。神都之亂，天下震動，我當年亦曾動念，想探查皇陵之變的詳細內(nèi)情，卻遭院使嚴詞告誡，謂此事乃禁忌，不可觸碰。因此，關于皇陵之變的具體細節(jié)，我所知確實有限。”
“但有幾條關鍵，應是確鑿無誤。”魏長樂輕聲道：“戾太子在皇陵叛亂之時，皇帝和皇后都在軒轅殿，叛軍當時攻打的也正是軒轅殿。”
辛七娘點頭道：“這倒沒錯。當年北司尚有八軍，戾太子主動請纓部署皇陵的防務，左右監(jiān)門軍當時還沒有被裁撤，三千兵馬負責皇陵外圍的安全。神武軍則是護衛(wèi)鑾駕和百官......!”
“監(jiān)門軍反叛，神武軍當時堅守軒轅殿！”魏長樂道：“獨孤陌領兵增援，聯(lián)合神武軍共同剿滅了監(jiān)門軍。從軒轅殿救出皇帝和皇后的時候，皇帝和皇后都已經(jīng)昏迷不醒.....!”
“皇帝醒來之后，神智不清，此后三年都處于失智狀況.......！”辛七娘低聲道：“皇后更是沒有了任何消息，朝野也是不敢再提及。她在坤寧宮的消息，宮中內(nèi)外，知道的人其實也是寥寥無幾。”
魏長樂眼神銳利，繼續(xù)道：“此外，還有一樁蹊蹺之事……”
“何事？”
“獨孤弋陽。”魏長樂吐出這個名字，“他當年亦參與了平叛，而且據(jù)說驍勇異常，親率部屬沖入了軒轅殿內(nèi)。但奇怪的是，這樣一個勇猛善戰(zhàn)之人，入殿之后，竟是被人抬著出來的……且已是奄奄一息，重傷瀕死。”
辛七娘頷首：“確有此事。當時不少人都目睹他被抬出。我后來知曉，亦覺十分蹊蹺。據(jù)我所知，神武軍在事變前，于軒轅殿周圍的布防便異常嚴密，戒備森嚴遠超常例。按理說，外圍有數(shù)千監(jiān)門軍駐守，即便生變，叛軍欲攻至殿前，必先突破監(jiān)門軍防線，并非易事。神武軍那般如臨大敵的陣仗……倒像是，早就預料到可能會有叛亂發(fā)生。”
“大人曾提過，依照舊例，有監(jiān)門軍負責外圍防衛(wèi)，圣駕只需兩三百神武軍護衛(wèi)即可。但那一次，陛下卻將整整一千五百名神武軍盡數(shù)帶往皇陵，這絕非尋常。”魏長樂道。
“確實反常。”辛七娘道：“神武軍編制雖為北司八軍中最少，但兵員選拔最為苛刻，戰(zhàn)力堪稱十六衛(wèi)軍之首。陛下做此安排，恐怕……是事先已有所察覺，為防萬一，才將最精銳的力量帶在身邊。”
“故而，在獨孤陌援兵抵達之前，叛軍未能有一兵一卒真正攻入軒轅殿內(nèi)。”魏長樂道。
“不錯。帝后、百官安危系于一殿，殿門若破，后果不堪設想。”
“問題恰恰出在這里。”魏長樂雙眉緊鎖，“軒轅殿內(nèi)，并無叛軍闖入。那么，率先沖入殿中的獨孤弋陽，為何會在殿內(nèi)身受重傷，乃至被人抬出？他自己亦曾親口承認，那重傷正是在軒轅殿內(nèi)所受，幾乎要了他的性命。那么，在軒轅殿內(nèi)……是誰傷了他？”
辛七娘聞言，秀美的面容上也籠罩了一層深深的疑云。
“獨孤弋陽此后的罪行，固然歹毒非常，但起因卻也正是因為那場變故。”魏長樂低聲道：“昨晚在藏經(jīng)殿，獨孤弋陽親口說，他修煉邪功【大衍血經(jīng)】，就是為了修復內(nèi)傷。如果不是修煉了此門邪功，他多年前就已經(jīng)因傷死去。”
辛七娘疑惑道：“大衍血經(jīng)？我.....似乎從無聽說過。”
“功法來源并非關鍵，”魏長樂擺擺手，身體更向前傾，“最詭異之處在于……他親口告訴我，賜予他《大衍血經(jīng)》之人，正是當年在軒轅殿內(nèi)，將他打成重傷之人！”
辛七娘嬌軀猛然一震，“如此說來，傳授他血經(jīng)的人，當年也在軒轅殿內(nèi)？”
“正是如此！”魏長樂點頭，“只是他至死也未吐露那人姓名。究竟是誰，我無從得知。”
辛七娘迅速整理思緒，沉吟道：“軒轅殿乃祭祀皇陵之行宮，自武宗朝修建，后來多次擴建，屋舍眾多，并非獨指一殿。當時殿內(nèi)，除帝后二人，尚有隨駕百官，太監(jiān)宮女亦不下百人。若說那神秘人當時就在殿中，這些人……每一個都有嫌疑。”
魏長樂目光灼灼，“大人，你若當年是獨孤弋陽，率部沖破阻隔，進入軒轅殿后，第一要務當是什么？”
辛七娘不假思索：“自然是面見圣駕，稟報援兵已至，安陛下之心。同時，亦是向陛下彰顯獨孤氏的忠勇，搏一份救駕之功。我后來推測，獨孤弋陽率部先入，多半是得了獨孤陌的授意。彼時天下承平，年輕將領難得立功之機。皇陵平亂，正是天賜良機。若能搶先面圣奏報，無疑是莫大功勛。”
魏長樂輕輕擊掌：“大人明鑒。換作是我，亦必如此行事。在彼時獨孤弋陽眼中，百官安危不值一提，首要便是確立獨孤氏護駕首功。而陛下身處險境，必不會與百官混雜一處，以防官員中藏有戾太子同黨。因此，陛下當時定在殿內(nèi)某處最為隱秘安全之所……”
辛七娘眸光一閃，“你是說，獨孤弋陽入殿后，徑直去尋陛下所在。然而，就在那里，他撞見了某樁變故，或是目睹了不該看見的事情，或是為護駕而與敵交手，最終被高手重創(chuàng)……”
“殿內(nèi)深處究竟發(fā)生了何事，你我無從知曉。”魏長樂緩緩道，“但皇后身中奇毒、陛下遭受巨創(chuàng)以致失智、獨孤弋陽幾乎命喪當場，這幾件事同時發(fā)生，足以證明，在陛下當時藏身之處，定然發(fā)生了一場極其激烈且詭異的變故。”
辛七娘微一沉吟，終是問道：“那你說皇帝要毒殺皇后，是為殺人滅口，難道......？”
“當時的變故，獨孤弋陽知道真相，皇帝和皇后也都知道。”魏長樂緩緩道：“但不知因為什么緣故，皇帝并不希望當時的真相為人所知。一開始他沒有對皇后下手，可能是與他當時受驚失去神智有關，但等他恢復過來，想起了當時發(fā)生的事情，擔心皇后醒來之后會泄露真相，于是.....才要殺皇后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