縮一位瓜子臉，穿著綠褙子，發梳雙髻的少女應該是侍女。
另外一位胖墩墩，將上身一件大紅金枝線葉紋的單衫，撐得氣球般鼓起來；下面白色小簇團花長裙，緊緊裹在她腰身上。
目測有兩個林思泠橫寬。
天氣熱，綠衣少女一手為她撐傘，一手為她打扇。她自己也辛苦，不時拿帕子擦汗。
即便被施粥牢牢吸引，周圍還是有不少流民，用各色異樣的目光追逐這兩位少女的身影。
林思泠覺得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又回來了。她清晰看到近處幾個猥瑣男人的喉結，在上下蠕動。
“這一身肉……”
“真白真胖……”
“縣令大人的千金，果然養得很不錯呀……”
小聲議論，一句句鉆入耳中。
林思泠惡心得不行。
不過縣令千金似乎被民眾這樣看慣了，高昂起頭，對負責施粥的人不停指手畫腳。
看起來頤指氣使。
但林思泠覺得，這么熱的天，身為縣令千金，又這么胖，愿意親自帶隊來給流民們施粥，已經很不錯了。
至少比這些偷偷對人家評頭論足、心懷不軌的渣滓好太多！
十多輛施粥車，一字排開將關卡堵住了。林思泠三人無法強行擠過去，只能站在邊上看。
大多數人排隊領到粥，就小心捧著，找塊人少的地方享受熱乎乎的食物。
一部分奸詐的，躲起來猴急幾口喝完，或者倒給家人藏起，又混在隊伍中繼續排隊，想領第二份、三份粥。
可他們這樣一弄，會讓其他更需要食物的流民，得不到該有的救濟。
林思泠暗暗搖頭。
縣令千金施粥本意是好的，奈何現場太亂，完全沒有秩序。
“走左邊?！?/p>
顧楓眼尖，發現左邊一輛施粥車，沒有多少人圍著，排隊的全是老人孩子。她拉住林思泠的手，招呼公玉謹，一起朝那個方向擠去。
方才靠近，只見排在前面的一個黑瘦男子，“呸”的一聲，將自己喝了一口的粥全部倒掉了！
倒了不說，嘴里還罵罵咧咧。
“你們這一戶施粥的人家心真黑呀！又要圖名聲，又舍不得多施米，結果熬的粥里全是小石子和沙土！”
聽他這么說，等待施粥的流民們一陣騷動。不過那些老弱病殘，稍微躊躇了下，繼續不受影響排隊。
黑瘦男子氣不過，拿著空碗朝他們頻頻揮動，一臉恨鐵不成鋼。
“你們全是傻的嗎？這種摻雜石子沙土的粥，分明是糊弄我們大家——你們能忍？能吃得下去？”
施粥的是位三旬婦人。一身靛青布衣布褲，腰扎同色布帶，腦后盤髻用布包住。修長眉眼，顯得異常干練。
聽到黑瘦男子喊話，不屑地揮動大勺攆人：“愛吃吃，不吃滾！少在這里妨礙老娘施粥？”
“你這施的是粥嗎？你這娘們，分明心懷歹毒，假借施粥名義，想禍害我們大家！”
黑瘦男子大約是發現施粥人為一婦人，旁邊也沒站個壯漢，仗著人多占理，不依不饒叫喚，想把對方臉撕破。
公玉謹和顧楓皆富貴出身，自是不理解施粥婦人作為。
怕惹事，公玉謹只是小聲說：“這女老板的確有些不地道。舍不得施粥，不來便是。何苦粥里加沙土坑人？”
流民們已經夠難了。
“不是的，公玉哥哥……”
林思泠剛想替施粥婦人說句話，只見官兵開路，那位縣令大人的胖千金聞聲走了過來。
“吵什么，誰在胡喊粥有問題？”
她帶隊施粥，對方這控訴，就是打她的臉。
“劉大小姐，您來得正好，您可得為咱們老百姓做主?。 ?/p>
黑瘦男子一看來了主持公道的，更加來勁。手指施粥婦人，一臉委屈地向胖千金卑躬屈膝。
“這個惡婦，她不愿意施粥便罷了，可她硬要借施粥名義，坑害大家！她熬的粥里，好多小石子沙土，這讓人怎么吃？”
“就是，太惡劣了！”
“毒婦……”
“偽善！”
排隊等候旁邊施粥車的流民，似乎為自己的苦難找到宣泄口，一個個看熱鬧不嫌事大，唇刀舌劍，紛紛加入對施粥婦人的討伐中。
“小姐，我——”
施粥婦人開口想解釋，被胖千金狠狠用眼睛一瞪，上前奪了她的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到自己嘴邊。
只嘗一口，便“呸呸”吐了出來。
那黑瘦漢子可得意了：“劉大小姐，小人沒有騙您吧？這毒婦就是故意禍害咱們這些可憐流民的……”
“寇香芹！”
胖千金明顯惱了，一張胖臉漲得通紅，沒理那黑瘦男子，而是連名帶姓，叫那施粥婦人。手里勺子擊打大木桶，發出“梆梆”響聲。
“你是第一個承頭支持我施粥提議的！我好不容易求得我爹同意我出城，你就是這樣辦事、壞我名聲的？”
“不是，小姐……”
寇香芹急欲分辨，覺得大丟面子的胖千金根本不聽她下文，直接下令讓官兵把一桶粥全部推翻倒掉！
眼睜睜見官兵走向粥桶，林思泠急了——
只有真正忍饑挨餓過的人，才知道這一桶粥有多么珍貴！胖千金不分青紅皂白倒掉它，真是要遭天打雷劈?。?/p>
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顧楓一個沒拉住，被她掙脫手，一股勁躥到前面去了。
“別倒粥！劉大小姐，寇嬸子粥里加沙子，是為了讓真正快餓死的人吃到粥?。 ?/p>
小女孩的喊聲，又響又脆，令得現場一靜。
寇香芹情不自禁看了林思泠一眼。
沒想到自己的良苦用心，這么多成年人不能理解，反倒是一個小女孩勇敢地站出來，維護她，道出她的心聲！
她含笑收回目光，轉向愣住的胖千金。
“是的，小姐。我看見有不少貪小便宜的人，肚子明明不餓，偏偏一次又一次，來領這免費的粥。而那些體弱多病的老人孩子，沒有他們力氣大，總是被他們推到身后?！?/p>
“我故意加入些小石子，沙子，他們嫌棄臟就不會來我這里了。我的粥，可以分給更需要食物的人吃！”
眾人面面相覷。想推翻粥桶的胖千金，臉一陣紅一陣白。
“小姑娘，你過來！”
寇香芹對林思泠慈愛地招手。見她手里沒有碗，拿起車上的一個碗，盛了滿滿一碗粥，遞到她面前。
“來，拿去吃——吃完，把碗還回來就行了！”
林思泠端著碗，整個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