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桑嶼趕回來的時候，許佳允正站在那片剛播好種的小菜園前。
初春的傍晚沒有余暉，她站在那里，背影纖瘦，明明已經懷孕五個多月，腰線依舊纖細。
別的孕婦懷個孕都能長肉，她卻除了肚子，其他的地方非但沒有胖，甚至還有日漸消瘦的跡象。
裴桑嶼望著她，有些怔然。
遲雨給周景打電話的時候，他正在陪蔣姳。
得知裴夫人來了，還把蔣姳的事情告訴了許佳允，他當時第一反應竟是慌亂。
他完全沒想到裴夫人會直接來找許佳允。
“許佳允。”
許佳允緩緩轉過身，看到他，微微勾唇，“你回來了。”
她語氣溫軟，看著他，琥珀色瞳仁里一片平靜。
裴桑嶼皺眉。
預想過她會憤怒會委屈，甚至會用怨恨的目光看著他，質問他。
唯獨沒想過，她會這樣平靜。
裴桑嶼心里那根不知名的藤似乎又纏緊了幾分。
他喉結滑動，嗓音低沉，“你沒什么想問的？”
聞言，許佳允搖搖頭，“我不相信裴夫人的話，她是為了離間我們。”
裴桑嶼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悶悶的。
“阿嶼，你過來。”許佳允對他伸出手。
裴桑嶼垂眸，目光落在她伸過來的手上。
指尖纖細，在漸漸籠罩下來的夜色里，似白玉幽幽泛著光。
裴桑嶼邁步上前，伸出手將那只手裹如掌心中。
柔弱無骨。
這樣的柔軟像蠱，直攻心房。
他擰了擰眉，眸色晦暗。
許佳允另一只手指著剛播種的小菜園，“這些小番茄種子剛播下，大概一周的時間就會發芽長出嫩葉子，大概兩個月的時間就可以收獲成熟的果子。”
裴桑嶼看向那片小菜園，剛種下的種子，什么都看不出來。
他不太能理解許佳允這種時候提這個是什么意思？
“我很想看它結果。”許佳允低下頭，語氣輕而淡：“這種小番茄成熟很快，熟了以后很甜，但如果摘得早了，果子酸澀，口感和營養都大打折扣了。”
“不就是小番茄。”裴桑嶼輕哂一聲：“你想吃多少我讓人去買，國內如果沒有，就國外當天現摘過來，何必這么麻煩。”
聞言，許佳允抬頭看著他。
裴桑嶼皺眉，“你這么看著我做什么？”
許佳允抿唇，搖搖頭，“只是覺得你說得對，這么簡單的事情，怎么到我這里就變得這么麻煩呢？”
裴桑嶼總覺得許佳允這些話里有深意。
但他猜不透，也懶得去猜。
他和許佳允之間沒有雙向奔赴的感情基礎，這場婚姻充滿了算計和利用，他們誰都不算無辜。
但哪怕在孩子這件事上裴桑嶼自知是欺騙利用許佳允，卻也不覺得自己做得不對。
這是許英瀾欠下的債，既然許英瀾逃了，作為女兒，許佳允就該代替許英瀾做出償還。
“天黑了。”裴桑嶼聲音冷硬，“回屋吧。”
許佳允點點頭。
兩人進了別墅，外面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別墅里燈火通明，暖氣開得足，許佳允脫下外套，遲雨伸手接過，掛在一旁的衣架上。
阿緣笑盈盈的迎上來，“裴先生今天回來好早，晚餐廚房在準備了，裴先生有什么指定菜品嗎？”
裴桑嶼淡淡看一眼許佳允，“你有什么想吃的嗎？”
許佳允神色如常，“沒有。”
裴桑嶼看向阿緣，“正常做就好。”
“好的。”阿緣頷首，轉身往廚房走去。
許佳允走到沙發那邊坐下來，拿起茶幾上她看了一半的書，低頭自顧自看起來。
她這樣的平靜帶著明顯的疏離，裴桑嶼再看不出來就是傻。
他臉色陰沉，看了遲雨。
遲雨頷首，轉身撤出客廳。
許佳允感覺到身旁的身份陷了下去，她微微蹙了下眉。
裴桑嶼坐下來，伸手拽掉她手中的書。
‘啪’的一聲，書被他隨手扔到一旁，落在沙發上，又掉到地上。
裴桑嶼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對著自己。
“你在給誰擺架子？”
他眼中的不耐和怒意許佳允看得清清楚楚。
理智在告訴她，還不是時候。
還不到她和裴桑嶼徹底撕破臉的時候。
她暗暗掐了把大腿，疼痛刺激，眼眶當即紅了。
裴桑嶼一怔。
許佳允抿唇，隱忍不肯落淚的樣子看上去楚楚可憐。
“委屈什么？”裴桑嶼語氣強硬，可話說出口的瞬間，他掐著她下巴的手力道已然不自覺松了些。
“你如果要跟我解釋蔣姳的事情，你可以直說。”許佳允聲音帶著哭腔，眼淚也是時候砸下來，“我不問是因為尊重你，但不代表我不介意。”
裴桑嶼有些意外，沒想到她會這么直白。“我不需要跟你解釋什么，只是取孩子的臍帶血，又不會影響什么。”
只是取臍帶血？
看啊，他的演技比她強多了。
又不會影響什么？
是啊，哪怕真的因為提前剖腹產孩子最后沒能活下來，但只要蔣姳能活下來，孩子死了又能影響什么？
‘許佳允，你別忘了，你媽欠我裴家一條命，現在年年死了，就當是一命抵一命！’
上一世他也是用這樣冷漠無所謂的語氣輕而易舉的了結了年年短暫無辜的一生。
她怎么……怎么還敢對裴桑嶼這樣的人抱有期待？
是她太高看血緣親情了，還是她低估了裴桑嶼的冷血？
那道她費盡全力筑起的城墻，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是她錯了。
一開始就錯了……
許佳允咽下喉頭翻涌而上的腥甜，眼眸含淚的看著他。
“所以你說你永遠不會愛我，并不是因為我是我媽的女兒，而是因為你的心里住著蔣姳，你說不會娶我，是因為你心目中裴太太的位置本該屬于蔣姳，對嗎？”
裴桑嶼目光陰沉的看著她。
她說得對，蔣姳才是他愛的人。
如果不是蔣姳身體問題，這輩子他該娶的女人，該負責到底的女人本就是蔣姳。
可是為什么？
為什么此刻面對許佳允這番質問，這雙淚光閃動的眼睛，他竟無法輕易回答。
許佳允抬手，冰冷的指尖輕輕點他緊蹙的眉心
“沒關系的，如果只有蔣姳才能帶給你幸福，那我沒關系的，阿嶼……”許佳允驀地頓住，自嘲一笑：“不對，我沒有資格這樣叫你，蔣姳才有資格。”
“呵。”裴桑嶼冷呵一聲，臉色十分難看，陰沉沉地盯著她，“許佳允，你真是讓我開了眼界，你這么輕易就接受了蔣姳的存在，怎么？對我愛屋及烏到了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