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壺的影子像一位殷勤的管家，輕巧地抱著水壺本身懸浮到燉鍋上方，壺嘴優(yōu)雅地傾斜，把清澈的泉水倒入了鍋中。
倒一會兒，還停頓一下，似乎在問莫蘭夠不夠。
一直到莫蘭說“可以了”，水壺才回到原本的位置。
角落里，那些原本懶洋洋的陰影蟲也突然精神抖擻起來，排成整齊的隊列，蠕動著灰蒙蒙的身體，沖向了門背后的柴火堆。
齊心協(xié)力地卷起木柴，平穩(wěn)地滑向壁爐。
最前面那只體型稍大的陰影蟲像是領(lǐng)隊，時不時發(fā)出細微的“吱吱”聲指揮同伴。
莫蘭看了一會兒，謝過了它們的幫忙后，便挽起袖子，從腰間抽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
刀刃在火光下閃過一道寒光，咸肉被切成均勻的薄片，每一片都透著琥珀色的光澤。
燉鍋里的山泉水漸漸沸騰，水面翻滾著細密的氣泡，咸肉薄片入鍋后，琥珀色的油脂立刻在熱力作用下絲絲縷縷地析出，像金色的蛛網(wǎng)般在水面鋪展開來。
咸香的氣息混合著迷迭香的辛烈，瞬間充滿了整個石窟。
藍松菌在她指尖翻飛，傘柄與菌蓋完美分離，散發(fā)出陣陣沁人心脾的清香。
藍松菌放入燉鍋后，菌肉從淡藍漸漸轉(zhuǎn)為半透明的琉璃色，菌傘邊緣卷起優(yōu)雅的弧度，像無數(shù)小巧的貝殼在湯中沉浮。
隨著燉煮，菌子釋放出帶著松木清香的汁液，將湯汁染成淡淡的藍灰色，表面浮動著珍珠母般的光澤。
最后加入的是對半切開的蜜晶果。
翡翠色的果皮在高溫中軟化，內(nèi)里金黃的蜜漿緩緩流出，在湯里暈開絲絲縷縷的甜香。
蜜漿與咸肉的油脂奇妙地交融，濃稠度恰到好處，既不清湯寡水，也不過分黏膩。
瑪?shù)倌燃傺b不在意地翻著一本古籍，但眼角余光卻忍不住追隨著莫蘭的動作。
墻上她的影子已經(jīng)完全出賣了她的心思，那個黑影正伸長脖子，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燉鍋，還不時偷偷擦擦嘴角。
燉煮好后，莫蘭先盛了一碗遞給她。
瑪?shù)倌认仁邱娉值卮盗舜担谝豢跍肟诘乃查g，她灰白的眉毛就高高揚起。
咸鮮的肉香率先占據(jù)味蕾，隨后是藍松菌特有的松木清香，最后以蜜晶果的甘甜收尾，三種味道層層遞進，又在喉間完美融合。
“……還行。”
瑪?shù)倌茸煊驳卦u價，但手上動作不停，已經(jīng)舀了第二勺。
她的影子完全拋棄了形象，正用夸張的動作往自己“嘴里”倒湯，還幸福地扭來扭去。
莫蘭笑著給自己也盛了一碗，便把湯勺靠在了鍋邊。
屋里的影子頓時熱鬧起來。
茶壺的影子率先行動，它“啪”地把自己倒扣過來，壺嘴噴出一縷蒸汽，像鳴笛的火車頭般沖向角落的橡木櫥柜。
燉鍋的影子也不甘示弱，它直接帶著三角鐵架“站”了起來，吧嗒吧嗒地跑得飛快，鍋蓋還一開一合的。
陰影蟲們像一串會移動的黑色紐扣，首尾相連地搭成“蟲梯”，最頂端的蟲子用前肢勾住櫥柜把手的影子，用力往下一拽——
櫥柜門緩緩開啟的瞬間，整摞碗盤便投射出了一片陰影。
但隨著茶壺影子頂著一摞碗的影子、燉鍋影子叼著幾個盤子影子、陰影蟲們齊心協(xié)力扛著調(diào)羹的影子魚貫而出時，那片陰影就像退潮般逐漸消失了。
湯勺的影子不知何時已經(jīng)飄到了燉鍋上方，像個經(jīng)驗豐富的大廚般攪動著濃湯。
它突然凌空一頓，勺柄優(yōu)雅地一甩，便開始主持分湯儀式。
排隊的影子們立刻乖巧地抱著碗挨個上前，盛上一勺就推開了。
有個小碗影子貪心地想多要一勺，立刻被湯勺“啪”地敲了下碗邊，委屈地縮到了一旁。
瑪?shù)倌鹊囊巫佑白硬恢螘r已經(jīng)偷偷挪到了最前排，還悄悄把自己的“碗”換成了最大的那個。
莫蘭忍不住湊近這些影子，好奇地往它們捧著的“碗”里張望。
可無論她怎么調(diào)整角度，怎么看都只是一團黑漆漆的虛影，完全看不出任何湯汁的痕跡。
但那些影子們“喝湯”的動作卻格外生動。
有的小口啜飲，有的豪邁地仰頭灌下，還有個圓滾滾的陶罐影子喝得太急，被“燙”得直跳腳，在原地轉(zhuǎn)了好幾圈。
“別看了，它們演戲呢！”瑪?shù)倌炔恢螘r已經(jīng)開始盛第二碗了，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這些家伙沒有味覺，就是愛湊熱鬧。上次有個賣香料的商人來，它們還裝模作樣地‘打噴嚏’呢。”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正在“喝湯”的桌子影子突然劇烈顫抖起來，假裝被“嗆到”似的噴出一團模糊的陰影。
其他影子立刻配合地四散躲避，桌布的影子還夸張地拍著桌子影子的“背”。
莫蘭看著滿屋活蹦亂跳的影子忍俊不禁，好奇問道：“瑪?shù)倌壤蠋煟窃趺醋屵@些影子‘活’起來的？我讀過所有影子獵人的技能書，可沒有一本記載過這種能力。”
“技能書？”瑪?shù)倌容p嗤一聲，她的湯勺停在半空，臉上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石拐輕輕一跺，所有影子瞬間定格，像被按了暫停鍵的皮影戲。
“小丫頭，”瑪?shù)倌鹊穆曇衾飵е鴰追值靡猓澳阋詾橛白邮鞘裁矗俊?/p>
沒等莫蘭回答，老婦人突然將湯勺扔進自己的影子里。
銀勺像落入水中一般，在黑影表面激起一圈漣漪，隨即消失不見。
莫蘭驚訝地發(fā)現(xiàn)，墻上瑪?shù)倌鹊挠白雍韲堤幫蝗还钠鹨粋€小包，那個小包緩緩下移，最后“噗”地從影子手中吐了出來——正是剛才消失的湯勺。
“沒掌握陰影之力時，影子就只是光與暗交織的偶然產(chǎn)物……”隨著她的話語，石拐的影子突然分裂成無數(shù)細小的碎片，像一群受驚的飛鳥般在墻上四散逃竄。
“但當你真正理解它之后……它就成了你的一部分，比手腳更聽話，比思緒更敏捷。”
瑪?shù)倌鹊氖种篙p輕一勾，那些分散的影子碎片立刻如百川歸海，重新匯聚成一條游動的黑蛇，親昵地纏繞在她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