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薛太后,所有人都說她賢慧大義,與先帝帝后情深,出手保護(hù)過大皇子和肖氏。但她到底是忠是奸,不得而知。
而小原主的父親,那個萬萬人之上的皇上,既沒去調(diào)查真相,還把妻子送進(jìn)了庵堂。
這個父親跟前世的渣爸本質(zhì)上沒有區(qū)別。
如今,除了不會說話的玉珠和破布,馮初晨拿不出任何實證,能證明她就是肖皇后那個已死的孩子。明山月到底能調(diào)查到哪一步,她也不清楚。
生母遁入空門,母族榮光不再,宮中那位同胞哥哥步履維艱……
馮初晨從未想過當(dāng)什么公主,若這個身份不慎暴露,只怕步步都是死局。
她現(xiàn)在的上上之策是,按兵不動,做一個清醒的旁觀者,隱匿在暗處,靜觀其變。
還要維持與明山月和上官如玉的聯(lián)系,早日知道動向,早作打算。
當(dāng)然,若有機(jī)會能幫到大皇子和那位可憐的母親、以及肖家,她必會竭盡全力……
想通這一切,馮初晨身上一下有了力量。她掀開被子,一身輕松走出屋子。
外面春陽正暖,金色的光芒肆意潑灑在瓦檐、樹梢、花草上面,亮晃晃的,刺得馮初晨閉了閉眼睛。
這個家是她一手建立起來的,雖小卻溫暖。
不知阿玄什么時候來了,正站在大頭背上,背著“大風(fēng)起兮云飛揚(yáng)……”
見馮初晨出來,它輕盈飛落在她的手背上,仰著小腦袋清脆地叫著,“小姐姐,芙蓉不及美人妝……”
馮初晨從未見過這一世的母親,但一定跟她長得很像,所以阿玄一見她就背這句詩。
又因為喜歡那位“母親”而喜歡上她,“小姑姑”“小姐姐”的亂叫……
馮初晨伸出一根手指,溫柔地?fù)徇^阿玄光滑的羽毛,嘴角漾開明媚的笑意。
“阿玄,你真好。”
暗自思忖,抽時間再去一趟紫霞庵……
芍藥過來說道,“姑娘餓了嗎,我去端飯。”
馮初晨點點頭,又問道,“蔡姑娘呢?”
“那邊有人生產(chǎn),蔡姑娘過去幫忙了。”
想到老蔡女醫(yī),明知命不久矣,卻依然拚盡全力救下那個小小嬰孩,然后平靜赴死……這份大義與從容,是何等悲壯!
馮初晨暗下決心,一定要對蔡毓秀再好些。
申時初,蔡毓秀過來。
她脫掉這里的工作服,笑道,“時辰不早了,我該回了。”
馮初晨道,“干嘛那么著急,吃完晚飯讓吳叔送你。”
“你好些了?”
“好些了。來,我教你側(cè)切,以后在醫(yī)館把手藝練好,爭取成為女醫(yī)中第一個做這種手術(shù)的人。你還想學(xué)什么,我都教,讓你跟你姑姑一樣成為最好的女醫(yī)。”
像姑姑一樣成為最好的女醫(yī),是蔡毓秀最大的理想。
“可是我笨,你也這么說的。”
“不知道勤能補(bǔ)拙?”
“非得這么戳我心窩子。”
蔡毓秀說是這么說,還是麻利地坐下跟馮初晨學(xué)習(xí)。
馮初晨偶爾會試探一兩句,她很想知道老蔡女醫(yī)怎么會的那種黎族秘術(shù)。
可惜沒打探出來有用的消息,或許這是蔡家絕密,不敢外傳,也興許連蔡家人都不知道。
晚飯后,馮初晨給蔡家送了一盒雪媚娘,讓吳叔趕車送蔡毓秀回家。
晚上,又一個產(chǎn)婦難產(chǎn),艱難地生下一個女孩,孩子已閉過氣,正好適合上陰神針。
馮初晨在醫(yī)館施上陰神針的時候,一定會把杜若叫到身邊。
杜若知道自己的好日子不易,非常刻苦,又聰明,進(jìn)步非常大。半年多的時候,已經(jīng)彈平三個銅戒指,右手大拇手指都彈得變了形。
三月中,醫(yī)館又招收了賬房、穩(wěn)婆、助理穩(wěn)婆、制藥師傅、藥工、雜工等十二人。還買了五個十至十三歲的丫頭,培養(yǎng)當(dāng)醫(yī)護(hù)人員。
其中一個丫頭生于七月十五丑時,十歲,取名杜鵑,與杜若一起學(xué)習(xí)。
正式任命原帳房趙嫂子任婦幼醫(yī)館行政副館長,相當(dāng)于副掌柜。
又任命王嬸兼任婦幼醫(yī)館的業(yè)務(wù)副悺長,主管生產(chǎn)方面的事務(wù)。
還增加了三名善婦科兒科的坐堂大夫,包括方老大夫的徒弟小秦大夫。
秦大夫因為得罪了德春堂的掌柜,在那里受到排擠,還帶累了方老大夫。
方老大夫就把他推薦過來。
對于秦大夫加入同濟(jì)醫(yī)館,馮初晨非常歡迎,當(dāng)作未來益生館技術(shù)館長來培養(yǎng),現(xiàn)在他主治兒科。
馮初晨終于從雜務(wù)中解脫出來,除了必須管的大事,只負(fù)責(zé)施神針和看病。
三月二十,新的住館部全部裝修好。前面兩個院子的五間正房都把門開在住館部那邊,之前的門堵上。這十間屋子分別為產(chǎn)房、待產(chǎn)房、病人食堂、倉房、穩(wěn)婆辦公室等。
兩個院子都只剩下東西廂房和倒座。
之前的醫(yī)館,倒座為藥房,東廂為大夫診室,馮初晨和小秦大夫各一間,另兩位大夫共用一間。西廂兩間為制藥房,一間為門房。
之前的宅子,倒座一間為馮初晨治療皮膚的診室,另兩間為醫(yī)館行政辦公室。西廂三間分別與別一個院子的東廂三間打通,作為針灸和推拿的治療室。東廂兩間為員工宿舍,一間為員工廚房。
產(chǎn)婦病房全部搬去住館部。那些排隊的產(chǎn)婦,愿意提前住來的都來了。
住館產(chǎn)婦一下增加到四十二人。甲等病房也住來五個病人,一個為官員家少奶奶,四個為商家女人。
忙完也到了三月底,庭院已被春意席卷。
上官如玉所贈的魏紫牡丹開得正艷,六七十朵深紫如錦緞低垂,與庭院里的各色花草相映成趣。
萬紫千紅中,花香與藥香氤氳交織,道盡了這方小天地獨有的絢爛豐饒與勃勃生機(jī)。
馮初晨愛極了這個家。
每當(dāng)黃昏,忙完一天的她便會坐在廊下,執(zhí)一盞清茶。任憑倦意被暖風(fēng)拂去,只余心頭一片熨貼的安寧……
當(dāng)初執(zhí)意把魏紫還給上官如玉,萬幸他又還回來,讓她多了許多樂趣。
有這么一處安寧的小家,馮初晨極其滿足。
四月初二,畢氏之前的男人娶親,敲敲打打極是熱鬧。
與柴家熟悉的賀醫(yī)婆去喝了喜酒,回來與王嬸說道,“那新娘子一看就懷了身孕,至少三個月了,怪不得老柴家那么著急休畢氏。”
畢氏沒有受任何影響,依舊樂呵呵的。
在她看來,在馮家生活的這段日子里,比在老柴家愉快多了。雖然辛苦些,卻不挨打挨罵,再學(xué)會接生,還能攢錢供兒子上兩年學(xué)。
她就是相信那天夢到的是馮醫(yī)婆,馮醫(yī)婆說她會生健康的兒子,她就是能生健康的兒子。
四月初四寒食節(jié),初五清明節(jié),兩節(jié)一道放假四天,相當(dāng)于前世的“黃金周”,僅次于過年放的長假。
前幾天就說好,清明節(jié)那日馮不疾和王嬸、王書平去鄉(xiāng)下掃墓,馮初晨去紫霞庵上香,之后在老宅住兩日。
半夏等人守在醫(yī)館值班。加班費相當(dāng)于平日月錢的三倍,許多人更愿意加班。
他們在京城家中過了寒食節(jié),清明節(jié)一早一家人兵分兩路。
盡管馮不疾不想跟姐姐分開,但第一次作為頂梁柱單獨帶人去上墓,責(zé)任感還是大過對姐姐的依賴與不舍。
馮初晨只帶了芍藥,兩人雇一輛驢車去紫霞庵。
她還戴了一條綠色抹額,正中垂下的流蘇正好擋住那顆朱砂痣。
雖然王嬸說不會有人看到那顆朱砂痣,她還是想掩藏起來。
她知道去那里有些感情用事,也不可能遇見被軟禁的清心法姑。但她就是想去一趟,想與那位可憐的母親靠近一點。
再要去那條溪流前祭奠老蔡女醫(yī),走一次從紫霞庵去青葦蕩的小路。之前走的是從白馬村到紫霞庵,方向相反。
春夏之交的寶香山麓,翠色欲流,溪澗環(huán)繞,期間點綴著簇簇絢爛野花,美不勝收。
午時初,紫霞庵一處偏僻的禪院前,上官如玉將陽和長公主送至院門。
大皇子要封王娶妻了,太后娘娘開恩,讓人來紫霞庵問問清心法姑有什么要求和心愿。
得知這個消息,陽和長公主去求了太后。清心未出家時,她們關(guān)系非常要好,正好找個由頭去看她。
上官如玉等人被尼姑請去旁邊的亭子稍候,陽和長公主在佟嬤嬤的攙扶下步入禪院。
只見一位尼姑靜靜佇立在門內(nèi)。
她青絲落盡,頭戴一頂灰色僧帽。略顯寬大的灰色僧袍裹著瘦削的身軀,仿佛歲月和清苦已一層層削去了昔日的豐腴華彩,只余下嶙峋的輪廓。
那雙令六宮失色的顧盼明眸,此刻卻如兩口枯竭的古井,沉靜得不見一絲光亮。
眼角紋路深刻而細(xì)密,如刀刻般記錄著歲月風(fēng)霜。鼻梁依然挺直,卻更顯孤峭。雙唇緊抿,扯出兩道深重的法令紋。
曾經(jīng)飽滿如花瓣的豐潤雙頰,如今深深凹陷,蒼白得毫無生氣,再也尋不到當(dāng)初的半分柔軟。
三十六載人生,十六載困鎖于這方外清冷之地。
那張曾令帝王傾心的灼灼風(fēng)華,早已被漫長的晨鐘暮鼓、青燈古佛消磨得一絲不剩,唯余這身灰袍包裹著一具被苦難浸透的軀殼。
她,正是清心,曾經(jīng)母儀天下、最年輕最美麗的前皇后肖晥。
陽和長公主先怔了一下,然后眼里淚水盈滿。她急步上前,伸手拉住清心冰涼枯瘦的雙手。
哽咽道,“清心法姑,不過十六載未見,你怎么變成這般模樣了?”
清心枯井般的雙眸終于泛起一絲極其細(xì)微的漣漪,仿佛有風(fēng)拂過死水,轉(zhuǎn)瞬又歸于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她緩緩抽回手,微微躬身,雙手合什,聲音輕得像一縷即將散去的青煙。
“阿彌陀佛,長公主殿下大駕光臨,貧尼深感榮幸。”
清心的疏離讓陽和長公主一時無措,又伸手拉住她的一只手說道,“衡兒要娶妃了,母后恩準(zhǔn)本宮來面見于你,問問可有什么要求,或者有什么話帶給孩子的?”
清心抖了抖嘴唇,為了兒子,她一切都要忍。除了兒子和娘家、凈安,還有他及他的家人,她如今誰都不信。
清心面色無波,垂目說道,“長公主殿下請屋內(nèi)上坐。”
她想抽手未抽出來,二人攜手步入禪房。
凈慈和佟嬤嬤隨她們進(jìn)屋,凈慈上茶后退去清心背后侍立。
陽和長公主接過佟嬤嬤遞來的包裹放在茶幾上,解開素綢,幾方錦盒顯露出來。
她取出一只最華美的錦盒打開,“這根百年老參是母后賜下的,她老人家一直惦記著你。說為了衡兒,你也應(yīng)該放寬心思,靜待以后母子團(tuán)聚。等到……那時,衡兒興許還能接你住去王府,常年相伴。”
“那時”當(dāng)然是指皇上駕崩以后。
清心搖搖頭,自己這個身體,怎么熬得過正值壯年的他?
陽和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又道,“母后為衡兒選妃,真是操碎了心,前后比較了十幾家閨秀才定下。雖說謝二姑娘門第不算頂高,但謝家門風(fēng)清正,姑娘美貌多才,婉約似水,衡兒也是中意的……”
清心枯寂的眼眸終于有了明顯的情緒,感激的霧水迅速蒙上雙目。
她起身向京城方向合什,聲音輕得像香爐里升起的一縷青煙。
“貧尼叩謝太后娘娘天恩。太后娘娘慈悲,這些年始終惦記著貧尼這方外之人,更將衡兒……”
她喉頭微動,佛珠在指間轉(zhuǎn)了轉(zhuǎn),“更將大皇子殿下?lián)嵊眠@般好。貧尼既入空門,本該青燈古佛,萬緣放下。只是這慈母心……”
她閉了閉眼睛,再開口時已帶上幾分顫音。
“終究是修行不夠,總是惦記著。如今大皇子殿下既已長大成人,即將娶親,貧尼也該放下了……”
她深深吸氣,攥緊佛珠,“愿我佛慈光普照,佑太后娘娘鳳體康泰,福澤綿長。佑大皇子殿下琴瑟合鳴,多子多福……”
心里暗暗祈禱,更求佛祖保佑,不放過殺我閨女的惡人……
她的眼里又變成無波無瀾的枯井。十六載的佛前跪拜,她早已學(xué)會把內(nèi)心深處的癡念爛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