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襲黑衣身材略顯瘦削的申公豹，沒有任何猶豫的擋在了楚云的身前。
申公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做。
或許……或許是因為曾經的他，在自己最想守護一切的年齡里，卻沒有那個能力，去實現這個小小的心愿吧。
是的。
心愿很小。
小到了只有站在自己的家人，親朋的前面。
當年的他，愿意這么做，也想這么做。
為家人擋住一切災厄。
他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小妖族里面，最為平凡的一只小豹妖。
在他小的時候，他曾追隨著父親的腳步，跟著父親走在小小的妖族部落街道上。
“首領，這就是咱家公豹啊。”
“哎呀呀，首領，咱家公豹可是出息了啊?！?/p>
“是啊是啊，我聽說小家伙被闡教玉虛宮的仙長們看上了?！?/p>
“那可是玄門正統，天下間數一數二的道統啊?！?/p>
“傳說中的仙人們，掌天地規則，造化無窮，公豹有這機緣，那可真是一飛沖天了啊?！?/p>
“自此以后，富貴無邊！”
“嘿嘿嘿，恭喜首領！”
“公豹，加油??！”
小小的申公豹看著父親與街坊鄰居們談笑風生。
在父親的臉上，他看到了一種從未見過的表情。
那是開心的笑顏，與有榮焉的飄飄然。
如此氛圍之下，小豹子也在這一刻不禁挺直了腰桿。
“公豹，你是咱們部落第一千六百三十九位走出莽荒大山的。”
“你啊，是咱家的驕傲，更是咱們部落里的驕傲?！?/p>
“與那一千多位前輩們一樣，都是咱們部落的大英雄?！?/p>
路上，父親深深的看了眼申公豹。
隨即，他抬頭看向了頭頂上空的無盡虛空。
那目光幽深，仿佛透過了藍天白云，投向了高高在上的九天之巔。
“嗯嗯?！?/p>
“父親大人放心，我會努力修煉的！”
“我要像是前輩們一樣，做咱們部落的大英雄！”
小豹子也抬頭順著父親的目光看去。
他仿佛也看到了那高居于云端之上，富麗堂皇，仙家氣派的神圣仙神居所。
那里，居住著強大的仙神們，他們高高在上，俯瞰著天下眾生。
那是天與地的距離，遙不可及。
地面上的蕓蕓眾生，無不是向往崇拜，殷殷期盼著自己可以有一天，從這地面上飛去，扶搖直上九天云端，沖向那名為“天”的世界里面。
英雄。
有些時候，象征的意義或許就是如此簡單。
……
“哥！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小豹，你怎么來了？！”
也不知過去了多少年，十年，百年。
離家多年的申公豹，也已經成為了一名在冊的仙神。
在一次奉了上命，外出辦事的時候，他看到了自己的弟弟。
多年不見，小家伙都能化形為人啦！
申公豹開心啊，熱情的迎了上去，與弟弟攀談了起來。
弟弟看向自己的目光，依舊如同當年兒時一般，充滿了尊敬崇拜的灼.熱。
“哥，你最近過的怎么樣了？”
弟弟的目光炯炯有神。
但弟弟卻是沒有注意到，申公豹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生硬，漸漸隱退了下去。
他知道弟弟這么問的原因。
因為在弟弟的心目中，自己的哥哥就是部落里面最厲害的天才！
他也是整個部落的驕傲，是那突破了階級，君臨天下，夠資格觸碰到仙神們的存在。
這樣的人物，他的經歷一定很是精彩吧？
弟弟想從哥哥這里，聽到那些他無數次午夜夢回中，幻想出來的成仙得道經歷。
可弟弟卻是不知道。
哥哥也是有苦難言。
哥哥還是勉強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小腦袋。
“嗯，一切都好。”
“對了，你們呢？你們也好嘛？父親他的身體怎么樣了？”
哥哥不留痕跡的岔開了話題，與弟弟討論起來了家鄉。
因為他真的沒有什么可以告訴弟弟的。
他不想破壞弟弟對天上仙家們的美好幻想。
他走出大山的這些年，也早已從當初那個抱懷夢想的少年，變成了一個謹小慎微，處事圓滑，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普通妖仙”。
沒錯，正是普通。
普通到了隨便扔在仙神的人群里，都能讓人分不清楚誰是誰的程度。
他也曾少年意氣，青春朝氣，對未來有著無盡的幻想憧憬。
但現實卻是殘酷的。
他一個普通妖族出身的小妖，即便是天賦很不錯，但當離開了大山，走向了那更加廣闊的天地后。
他才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樣。
在仙家那里，他偶爾會看到同樣的新晉仙神們，會有長輩來呵護著，賜予無上機緣造化，各種各樣的奇珍異寶令人看的是眼花繚亂。
那時。
他正在修煉室內默默地修煉著，儲物袋中，也只有教派內每月發的那幾粒最為普通的丹藥。
羨慕嗎？
那當然是會羨慕的。
他也曾無數次的羨慕過身邊人。
不過，羨慕又能怎樣？不會有人來問津他這個小地方的小小妖仙。
該自己努力修煉還是要努力修煉啊。
總有一天，我也是能夠出頭的。
我雖然沒有驚天動地的背景，可我有不服輸的精神。
是的，沒錯。
一切美好，我必能用自己的雙手來創造出來！
他咬了咬牙，心中默默為自己打氣。
……
“封神量劫將至，天下格局將有大變?！?/p>
“我闡教雖為玄門正統，造化無窮，卻也不得不身入此局?！?/p>
“諸位弟子，身為我闡教門人，量劫兇險莫測，還望多加小心?！?/p>
“對了，吾自然也不會對你等坐視不顧。”
“此物為封神榜，蘊有無上威能，吾愿將其賜予我闡教最為優秀的弟子，以此代我闡教入量劫爭渡。”
“掌握此物，更可天命加身，庇護無窮?！?/p>
天上，云端中心處。
一座恢弘無比的殿宇，坐落其上。
它，純白無瑕，宛若人世間最為純粹的神圣。
大殿中，有一群弟子在里面，聆聽著一位不怒自威的男子教誨。
這位男子，正是三界赫赫有名的圣人之一，元始天尊！
元始天尊手中的封神榜，閃爍著氤氳蒸騰的金輝。
那柔和的金輝，散開了層層漣漪，讓大殿內的弟子們根本就移不開目光。
人人都知道。
這是師尊這種圣人層次造就的寶物啊！
誰又會不想要呢？
申公豹也在眾多弟子中。
當師尊說到最優秀的弟子時，申公豹的身子下意識的顫抖了幾下。
他或許能被師尊評為最為優秀的弟子吧？
畢竟，他這些年可是任勞任怨，大小諸事，都拼了命的去干。
而且，他捫心自問，在修行一途上，他比任何同門師兄弟們都要努力。
他是最渴望出頭的。
也是最努力向著那個高.峰攀登的！
在這一點上，沒有人比他強。
他很確定！
這般想著，當元始天尊的目光，在一眾弟子的身上劃過，落在了他身上的那一刻。
他幾乎差點忍不住站了起來，走出人群。
耳畔旁，仿佛已經響起了師尊稱贊他為最努力，最優秀的這一代弟子的話語。
那聲音，真是如同瓊漿玉液般，令人心曠神怡啊。
“姜子牙，此物就賜予你吧?！?/p>
嗯？？？
申公豹驚醒了過來，他的眼瞳驟然收縮，下意識的抬頭，茫然看了眼高坐于云端之上的師尊。
而后又鬼使神差般的轉頭，看向了人群中的一個瘦巴巴老頭子。
哈？！
姜子牙？！
為什么？
為什么會是他？
他不是最菜的一個嘛？
他不是連法術都沒學會幾個，甚至連保護自己的能力都沒有，偶爾還被嘲笑沒有修煉天賦的家伙嘛？
不對??！這不對勁??！
“師尊，我？”
饒是姜子牙自己，似乎也沒有想到這一幕。
姜子牙震驚無比，一臉的不可思議。
元始天尊撫須輕笑。
“是你的終究是你的，天命如此。”
元始天尊的話，似乎蘊含著某種禪機，那深邃的目光，讓殿內弟子們的議論聲也漸漸停歇了下去。
是啊，自家的師尊，那可是圣人層次！
師尊既然這么說了，那定然就有他的道理。
而且，天命啊，自己這些小仙人們哪能觸及的到。
師尊他必然是看到了些什么，所以才會將封神榜賜予姜子牙師弟。
這么一想想。
殿內的一群弟子們也就想通了。
很快，一眾弟子們就喜氣洋洋，去恭喜那還有些懵逼的姜子牙。
但唯獨一人的身影，顯得是孤零零的。
他看著這群去道賀的同門師兄弟們，只感覺眼前的畫面模糊著。
他傻眼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都聽到了些什么??？
天命？？？
又是天命所歸！
他這一輩子，聽過太多太多這種話了！
從他剛來到玉虛宮的時候，看著分配給自己，遠離了一眾同門們的住處。
他第一次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師兄，這…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住在這里??？此地的靈氣似乎……”
可他話還沒有說完。
那同樣住在這里的妖仙們就不耐煩的向著他擺了擺手。
“嗨，那還能是為啥，都怪咱們的出身唄?！?/p>
“你小子不知道嘛？”
“這玉虛宮上的仙家們，可不喜歡咱們這些披毛戴角，濕化卵生之輩?！?/p>
“咱們在人家眼里，那就是地上的可憐蟲?！?/p>
“對了，你沒聽說過龍族嘛？這個種族可是當初輝煌過的！”
“現在呢，還不是被弄到了那窮鄉僻壤之地，鉆海里面管魚蝦去了。”
“你瞧瞧，連咱們妖族中鼎鼎大名的龍族出身，在現如今的時代里，都落得個這等慘淡下場?！?/p>
“我看你小子，也就是個豹子吧？你是從哪個犄角旮旯的大山里鉆出來的？”
“哈哈哈，哎呀，師弟你還是年輕啊?！?/p>
“這都是咱們妖仙的命，天命所歸你懂不懂??？”
“對了，師兄跟你小子說了這么多，教會了你不少規矩，你看……”
那與申公豹說話中的妖仙師兄，忽然伸手拍了拍申公豹的肩膀，向著申公豹擠眉弄眼了幾下。
申公豹卻是茫然，不明所以。
那妖仙師兄翻了個白眼，頓感無趣。
擺了擺手，就厭惡的走到了一邊，嘴里嘟囔著：“嘖，還真是個小地方出來的螻蟻，啥規矩都不懂，見了師兄，連點見面禮都不準備?！?/p>
“嗨，活該一輩子沒出息~”
師兄走了。
申公豹愣在了原地。
妖…妖的天命嘛？
……
“這是你這個月的丹藥份額，你看著點，別數錯了?！?/p>
每月領取修煉資源的日子里，申公豹排著隊，終于領上了自己的第一份門內資源。
然而，他聽著耳邊師兄的話，再看著自己手中藥瓶里，那一顆青色的丹藥。
他陷入了沉默。
這能數錯嘛？
他又不傻，這顆丹藥，簡直就像是在赤.裸.裸的嘲諷他！
“師兄，我怎么看著懼留孫，黃龍真人，太乙真人他們，領了一瓶子啊。”
“那丹藥的數量，好像比我多了不少吧？”
申公豹勉強擠出了一絲笑意。
孰料，那分發丹藥的師兄，卻是厭惡的瞪了眼申公豹，一臉的不耐煩。
“你還跟人家比？”
“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出身。”
“懂不懂啊你？”
“你想要更多的修煉資源，你不會去干活啊？”
“小地方出身的，還真是沒點眼力見?！?/p>
“我可告訴你，咱玉虛宮可不留沒用的仙，別給了你機會，你自己不中用啊。”
“以后的日子里面啊，活多的是，你可得努力表現了?！?/p>
“妖怪就要有妖怪的自覺，這都是命！”
是啊。
自己這一路走來，聽過太多太多命了。
原來這都是命啊……
可…可我也服從了命運啊。
我努力干活了啊。
什么臟活累活，我都任勞任怨。
我也成為了所有同門中，最最努力的啊。
我靠著我自己，修煉得道，甚至快要追趕上那十二金仙了。
與他們斗法，我都能抗衡一二。
在這一代的弟子里面，有誰比我更拼命？更努力？
可為什么。
師尊就一句天命所歸，就否定了我的所有？
妖！
就當真該認命俯首？
妖！
就必須是螻蟻？
大殿中，愣怔的申公豹突然打了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