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問衛宗炎到底何時突然心事重重。
自家老爺是個能隱忍的，也是個有籌謀的，她不過是內宅婦人，不該問的不問。
真要同內宅有干系，無須多勸老爺自會同她說出來。
衛宗炎擅畫飛禽走獸，又尤愛畫虎、畫鶴。
今日畫的是虎。
且是猛虎下山，有氣吞山河，萬物匍匐之勢。
“來，夫人，看看為夫此畫如何？畫工可有精湛？”
將那一氣呵成畫好的猛虎下山圖展開，荊氏手心不禁一緊。
“老爺……”
低低喊了一聲，又似想到什么，步伐不亂緩緩走出東梢間，“代嬤嬤。”
暖閣里的代嬤嬤過來，荊氏往屋外使了個眼色，代嬤嬤心領神會微微頷首，打起簾子走出去。
不消一會兒， 聽到去了外頭的代嬤嬤淡道：“你們幾個都到院里頭候著吧。”
一句話便把下人全部打發，由代嬤嬤親自守在外頭。
屋里，荊氏這才笑道：“此畫妾以為可以裝裱垂掛書房了。”
“哈哈哈，不妥，不妥，夫人若喜歡便收著吧。”打著笑的衛宗炎從書案邊走出來，又攙扶荊氏坐上高椅，“夫人，為夫有一事需與夫人商議，也請夫人一并拿個主意。”
猛虎下山，此圖用意已不言而喻。
坐好的荊氏心里隱隱猜到了些，“老爺請講。”
“歲姐兒的婚事，還是放在上京吧。”
夫妻之間沒有什么彎彎繞繞，衛炎宗又素來看重荊氏，凡事都會同荊氏有商有量，“為夫昨夜里思量許久，姮姐兒為何突然抬舉歲姐兒，其中只怕是有深意。”
有深意？
什么深意？
荊氏還真沒有想那么多，“老爺想到是何深意了嗎？”
她雖為姮姐兒的長輩，可每次在姮姐兒面前，總有一些不自在。
是那種，身為長輩處處不如晚輩的尷尬。
姮姐兒做什么，瞧著簡單，往往背后總有更長遠的打算，一環接一環，心思之縝密令人咋舌。
一直覺著歲姐兒算是頂頂聰明了，可在姮姐兒前面便顯稚嫩了。
但，她是真沒有想到姮姐兒抬舉歲姐兒是有深意。
“夫人可還記得七嫂對二嫂說過的一句話？”
二嫂說過的話可太多了。
心里七上八下的荊氏便道：“老爺快莫同妾身打啞謎了，妾身心慌。”
衛宗炎笑起來，“莫慌，是好事。七嫂曾說，二姑娘的婚事誰也做不了主。夫人，你說……七嫂為何會這般說呢？”
“姮姐兒是侯府貴女，她的婚事連親生母親、家中長輩都不能做主，里頭會有什么內情呢？夫人，可有想過？”
荊氏垂眉思量， 抽絲剝繭地回想起每一樁同姮姐兒有關系的事兒。
衛宗炎也沒有催促，先讓妻子好好想，以妻子的聰慧定能想到個中關鍵。
一碗雞絲米粥吃完，他便聽到妻子說出兩個字，“禁庭。”
衛宗炎頓時朗朗大笑，“吾妻，甚好！”
沒錯，就是禁庭。
姮姐兒婚事家里頭做不了主，七哥、七嫂插不了手，那是為什么呢？
自然是禁庭了。
姮姐兒的婚事自有禁庭做主。
至于到底會許給什么人家，七哥是圣上身邊的紅人，深受圣上倚重，就連他這個族弟都受了恩惠。
那，以七哥對姮姐兒的疼愛，看在眼里的圣上怎么都不可能隨隨便便給姮姐兒賜婚。
姮姐兒現在又同榮王府交好，還與兵部侍郎賀大人，出過一門三宰相的杜家、輔助太祖打下山江的明家皆是有來往……
“夫人，你我需要一道去拜訪七哥、七嫂，請七嫂幫歲姐兒尋一位妥貼的教養嬤嬤。”
“最好同樣出身禁庭。”
已反應過來的荊氏卻沒有太多歡喜，“老爺……”
“夫人可還有疑惑？”
“并非疑惑，而是擔憂。”荊氏捏緊手里的絹子，緩緩道：“事關歲姐兒婚事，妾身需要斗膽說句讓老爺掃興的話兒了。”
“我衛氏一族雖在渠縣也是有頭有臉的大戶，可終究門第差了些，老爺雖為官勤勉，又頗有建樹，可終究與那公侯世家差遠了。”
“姮姐兒的婚事之所以有禁庭做主，一來她本是侯府嫡女，二來又入了圣上的眼兒，便是高嫁，婆家也不敢低眼姮姐兒。”
“歲姐兒高嫁，妾身擔心舉步維艱。屆時，便是受了委屈，你我夫妻兩人都不能為歲姐兒撐腰。”
高門，豈是那么好嫁的呢？
衛宗炎不是沒有想過，正是想過，丑時末醒來后再也無法入睡，干脆來東梢間作畫靜心。
聞言，他嘆口氣，“夫人所慮甚是，不過，歲姐兒尚未笈笄，夫人且先好生教養歲姐兒，為夫呢，為了家中孩兒亦會更加勤勉，成為孩兒們的依靠。”
“故，夫人思來想去，且先問問歲姐兒的意愿，她若有意攀高，為夫便去僻遠些的地方，不過，那時需辛苦夫人了。”
荊氏嗓子微緊，“老爺的意思是，留我們母子四人在上京？”
“嗯，兇山惡水極易出事，為夫不愿你同孩子們受苦，不如留在上京，也好讓我安心為官，做出政績。”
朝中有七哥，只要他做出政績，絕對能穩妥升官。
荊氏是不愿留在上京，“老爺，你我夫妻數十年，從未有過分離。此番入任，你去哪，我與孩子們都隨你。”
“若老爺實在擔心，我與孩子們擇城而毗居，老爺得空回來看看我們母子幾人便成。”
老爺潔身自愛，尤其是女色一事素是上心，她生下思哥兒、儀哥兒后，便與母親說他不欲納妾。
如今三房既無妾室姨娘，也無通房。
老爺珍她、愛她，她又怎舍得自己在上京吃香喝辣，讓老爺一人在外受苦呢。
還有老夫人那兒，也是不會點頭答應。
衛宗炎也是舍不得妻兒，聞言，略加思索一番，點頭道：“也成，就依夫人所說。不過，如此一來，須得尋一位可以隨我們離京的教養嬤嬤才成。”
請宮里出身的嬤嬤本就難，還得尋一位能離京的教養嬤嬤，那就更難了。
見妻子眉間微鎖，衛宗炎又笑道：“夫人暫時不必操心，一切還得問過歲姐兒才成。”
此時的歲姐兒已經進了榮王府。
丹華郡主親自迎了她和衛姮。
“衛二！你可總算來見我了！！”
紅衣耀眼，是比日光還要明媚的郡主像風一樣撲了過來，一把抱住衛姮，直道：“昨兒接到你帖子后，我立馬給三清真人上香。”
“總算是能讓我清靜一日，你是不知啊我這幾日真真是累到夠嗆啊。”
小嘴兒是一口氣說完，說完后還趴在衛姮身上不愿下去，可把歲姐兒瞧到瞠目結舌。
堂姐與郡主的關系，竟是這般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