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夫人有頭風,前世衛姮嫁進侯府便知曉。
新婚第一晚,齊君瑜大醉離席整日未歸,而她這個新婦連紅蓋頭都沒有掀,便被孫嬤嬤拽到肖夫人身邊,整整伺候一宿。
再后來……
衛姮走近前世搓磨她、整日跪著、站著立規矩的院子里,恍惚間又回到了前世。
“少奶奶也該知曉這樁婚事是寧遠侯府捏著鼻子認下,如今世子爺被少奶奶氣跑,夫人被少奶奶氣到犯病,少奶奶為人兒媳,理當服侍、孝敬婆母。”
新婚那晚,她不知婚房是何樣,聽著外頭三三兩兩的祝喜聲,跪在美人榻前,手指沾著藥油,一下一下地按著婆母肖氏的作痛后腦、前額。
肖氏說揉痛了,孫嬤嬤便拿起兩片薄薄的,拿著紅線纏了竹篾一端,打鐵似的打在她手臂上。
當真是疼啊。
她那時才知道,原來兩片竹篾打人合一起,可比一片竹篾更痛。
那晚她挨了多少孫嬤嬤的打呢?
過太久,已記不清了。
只記得天亮后回屋,初春、碧竹望著她抽到留著一道道紫的、紅的、青的手臂,失聲痛哭。
穿過正院,越是靠近肖氏所住的屋子,衛姮的步子越慢了些。
耳邊呼嘯而來的全是肖氏怒斥聲、孫嬤嬤的沒日沒夜的規教聲,還有丫鬟、婆子們的譏笑聲。
后來在很長很長的時日里,她落了一個只要踏進肖氏的院子里,渾身發抖,冷汗連連。
一直熬到她開始行商,開始給寧遠侯府大把大的賺銀子,肖氏的責罵聲才少了些。
又熬到衛宗耀承了爵位,肖氏徹底收斂。
她坐在炕上還會施舍般給出一抹笑,再似笑非笑地道:“兒媳婦,你能有今日,切莫忘了是云幽賠上自己的命,將你抬舉起來。”
齊君瑜也會時常來她院子里坐一坐,好讓侯府里的下人知道,他已漸漸認可她這個正室。
會當著下人的面兒,嘆道:“侯府多虧有你幫襯著,我才能安心在外頭奔波。”
然,無論她怎么贖罪,“強奪堂姐夫,逼死堂姐”的罪名如影相隨。
是掙不開的枷鎖,是她一世都還不清的債,直到把命都給搭上,才知道原來一切都是算計。
肖氏為何不再罵她,是她知道衛云幽并未死去,成了齊君瑜的外室。
齊君瑜為何時常來她院里小坐,是他害怕她離開,無人再賺銀子維持侯府的風光、體面。
厚重擋風的簾子要起,熟面孔孫嬤嬤急忙忙出來。
“侯爺……”
急匆匆福了禮,孫嬤嬤道:“夫人又疼到受不住了,老奴先請衛小姐進屋給夫人瞧瞧。 ”
“衛小姐,您屋里請。”
再無往日的苛刻、冷漠,只恭敬、卑微。
屋里很暖和,伺候的丫鬟們穿著薄薄的夾棉,粉嫩的小臉還淌著汗水。
隨著孫嬤嬤一聲“夫人,衛小姐來了”,丫鬟們看向衛姮的眼神炬亮似落了光,終于盼到救星了。
夫人再疼下去,她們都怕自己的小命都搭上。
齊君瑜正跪在床邊的腳踏上,再無一絲風輕云淡的從容,除了慌亂喊著“母親
母親”,雙手都不知如何安放。
果真是個蠢的,除了附庸風雅一概不會。
其母頭痛,他連按揉都不會嗎?
孫嬤嬤將他勸到一旁,“世子莫急,且讓衛小姐給夫人瞧瞧。”
亂了手腳的齊君瑜這才發現,衛姮已站在他身邊,趕忙讓開,并深深揖首,“衛小姐,有勞了。”
衛二岐黃術,他略有耳聞。
衛姮沒有理會他,對孫嬤嬤淡道:“嬤嬤先讓丫鬟扶好夫人端正,我好以診治、施針。”
“是,衛小姐。”
孫嬤嬤趕忙抬手,示意丫鬟們過來搭手。
肖夫人痛雙眼已瞧不清楚人影,只知道衛姮站在自個面前,欲為自己醫治。
“衛小姐,以前是我多有冒犯,還望衛小姐不計前嫌,替我治好這頭疾啊……太痛了,當真太痛了……”
病痛折磨,什么體面、尊嚴都且放一邊了。
她得治好頭疾,得替瑜哥兒守著要侯府,絕不能后院里那群賤妾。
衛姮答應給肖氏治頭疾,還真不是醫者仁心。
她要讓肖氏看到,活著的衛云幽是如何折磨寧遠侯府,她要讓肖氏知道,她最得意的嫡子,其實一無是處。
當然,還有一宗,肖氏頭疾極為特殊,若能作為案例再者著成醫書,定能幫助更多患有此疾者康復。
淡聲說了句“夫人客氣了”,纖細手指搭到肖氏的腕口,開始把脈。
孫嬤嬤瞧著衛姮行事有些章法,稍稍放心些許,黃御醫推薦,想來是有幾分真本事。
齊君瑜卻不太相信。
母親頭疾如此厲害,衛二能成嗎?
父親也是糊涂。
怎么讓雪茹去把衛二請過來呢?
如今他就算有所質疑,看在未過門妻子面上,他也不能請衛二離開。
不行。
還請一位妙手回春的大夫給母親醫治才成。
退到旁邊后,齊君瑜走到寧遠侯身邊,聲音沙啞詢問,“父親,可有去太醫署請御醫?”
寧遠侯還氣著呢。
聞言,拉了臉道:“你現在來詢問,不覺已晚嗎?整夜不歸家,讓你母親輾轉難眠,天未亮便開始犯病,你呢?當時你是在何處?”
在外頭睡個女子也無事。
你情我愿的事兒,睡了就睡了。
千不該,萬不該的是——這孽障徹夜在外風流!
齊君瑜被訓到羞憤難當,“是兒子錯了,兒子日后定不會再做出此等糊涂事。”
“你不懂事,服侍你的女子也不懂事嗎?人還未納進你后宅,她便勾著你不歸家,呵,他日是不是還能勾著你,棄父棄母棄妻兒?”
這話,說得極重了。
齊君瑜沒有一點猶豫,撩起袍擺雙膝跪地,“兒子怎會做出禽獸不如的事?父親這般說,是讓兒子無顏茍活了。”
不僅他無顏活著,云幽也如此。
寧遠侯哪里舍得逼死自己寄予厚望的嫡子呢。
不過是趁機敲打,好讓兒子知曉厲害。
外頭女子再怎么喜歡,不過是個玩物,家中父母、妻兒、宗族才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