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染看著對面這個女人的神情變化。
不動聲色的開口，“還有沒有其他隱瞞的？”
李春春支支吾吾的，“就是喝了一點點香灰。”
香灰？
這個年代封建迷信抓的這么緊，還有人私下搞這個。
顯然中年女人也沒有想到。
“春春，媽不是跟你說了那種東西不能喝，你怎么還給你嫂子喝？”
“那玩意喝了會拉肚子！”
沈青染睨了一眼中年女人。
就是這婆婆真的有種說不出來的矛盾。
你說她有腦子，她給兒媳婦生吃田螺，你說她沒腦子，偏偏她還知道香灰不能喝。
沈青染忍不住好奇，“你喝過？”
中年女人一臉正色，“醫生，那玩意以前村里不少人都喝過，沒用的，國家宣傳了，那是封建迷信。”
“那你還讓你兒媳婦生吃田螺。”
中年女人愣住了。
“我，我也是沒辦法啊，小麗生的也太多了，家里是真的困難了。”
“再，再生，咱們這日子也不好過，正好春春說她知道一個方法，她是高中生了，總比我有文化，我就想著吃個一兩回沒事，沒想到.......”
說著女人哭了出來。
沈青染又問了一些其他的病史，才讓他們出去。
秦向北有些擔心的望著沈青染。
“青染同志，小姿姐姐的病難嗎？”
沈青染點了點頭，“因為不確定到底有多少，在什么位置，所以很麻煩。”
木小姿一聽，咬著下唇，雙手攥成了拳頭，“沈醫生，我知道你醫術高，求求你了。”
沈青染在她陸陸續續的闡述中才知道，原來兩姐妹相依為命，李勇是她姐姐的青梅竹馬，兩人感情特別的好。
他姐姐和李勇結婚五年，生了五個孩子了。
兩個雙胞胎。
之前去衛生所領的計生用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用了還是懷上了。
所以李勇的母親才會想要找點方法給木小麗避孕。
沈青染原來還以為是沒有用避孕措施，沒有想到是用了又懷孕了。
“她連續兩次都是因為避孕套沒用？”
木小姿臉色有些紅，“是，是這樣的，我姐這么和我抱怨的。”
沈青染頓時覺得不對勁了。
一次漏網之魚可以理解，連續兩次是不是買彩票都沒他們中獎率高！
沈青染聯想到剛才李春春的神色，低聲開口。
附在木小姿的耳邊低語了兩句。
木小姿眼睛瞪得渾圓，神色都變了。
“沈醫生，你是說......”
沈青染：“我也只是猜測，具體的看了再說。”
木小姿攥著拳，“麻煩你了，沈醫生。”
秦向北看著木小姿風風火火的出去了，“青染同志麻煩你了！”
沈青染看著兩人的背影，笑了笑。
沒有想到秦向北找了這么個性格火爆的小姑娘，不過，也挺配的。
沈青染收拾好東西就準備去病房，卻沒有想到突然心里一緊。
怎么回事？
難道最近太累了。
沈青染給自己把了個脈，沒有什么一切正常。
沒有想那么多，朝著重癥室去。
木小麗的身體需要全方位的掃描。
才能確定具體的方案。
等到一套工作下來，已經到了下班的時間。
沈青染伸了伸懶腰。
圍好圍巾，帶好手套。
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
一路想著要怎么治療比較好。
木小麗算是幸運的就是肺部有，其他地方暫時都沒有。
肺部的需要手術，而其他的部位，用湯藥的方式。
就是她的身體底子本來就弱。
正想著，沈青染就經過了租房子旁邊的筒子樓。
只見本來該炊煙裊裊，嘈雜熱鬧的筒子樓，此時下面圍了一群的人。
“哎呀，造孽啊。”
“怎么爬上去的？”
“小娃家里人呢！？”
“他奶出去買菜了，我剛看著的！”
“要掉下來了！”
“快快想辦法啊！”
沈青染抬頭就看到三樓的窗戶邊一個孩子正抓著防雨布的油布，一點點的正在往下滑。
孩子手上的力氣是很小的。
“快點疊人梯。”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此時這個點，還沒有多少年輕人回來。
都是一些老頭老太太。
只見穿著工作服的小伙子拍著肩膀，“我在最下面。”
精干的大爺將煙斗遞給旁邊的老伴。“我來！”
鄰里四方的一個個開始疊了起來。
只見最上面的那個中年女同志搖搖晃晃個不停。
“沒辦法，那個窗戶太小了。”
“要是能有個瘦一點的女同志就好了。”
沈青染：“我，我來！”
眾人朝著她看。
“同志，我來。”
大家不認識她，但是見她這么積極，也是感動
“小姑娘，麻煩你了啊！”
沈青染在眾人的扶持下，一步一步抖抖霍霍的站在了最上面的那個人身上。
其他人都是手扶著墻，以防止掉下來。
沈青染鼓足勇氣看著旁邊那個要掉下來的孩子。
“別怕，大家來救你啦！”
“嗚哇嗚哇。”
溫柔的聲音好像安撫了孩子躁動的心。
小孩含著眼淚鼻涕，看著沈青染，還是害怕。
又嗚哇嗚哇的哭了起來。
沈青染聲音清脆，“能往這邊再來一點。”
她伸出雙手。“把手給我好不好？”
小孩顯然嚇得已經六神無主，根本不松手。
最下面的小伙子已經齜牙咧嘴起來。
“再堅持一會同志！”
沈青染感受了他們的焦躁。
“寶寶，松手，阿姨接著你，別怕。”
小孩似乎猶豫的看著沈青染，左手嘗試伸出來。
“害怕，嗚哇嗚哇”。
沈青染的心情也很焦灼。
只得咬了咬牙一個用力朝著窗戶抓了過去。
“啊——”
所有人驚了一下。“同志。”
“沒事，我嘗試去抓他。”
下面的人被她的行為嚇了一跳，也感動了。
“再堅持堅持，大伙幫忙撐住啊！”
只見疊人梯的人群不再靠著墻，所有人都往邊上挪了一些。
“小姑娘踩住了。”
沈青染低頭看著中年嬸子憨厚的笑，“嬸子，謝謝。”
而此時本來準備來找人的趙東來。
剛才他還以為是什么事情，急急忙忙的跑過來，沒有想到正好看到沈青染一個躍身，單手抓住窗戶邊的一幕。
見到她一個人吃力的住著邊緣，費力的伸手想去安撫人的時候。
趙東來的心被重重的錘了一拳。
眼前的畫面與記憶中的某一個畫面直接重疊在了一起。
那年，烈日把梧桐葉烤得卷了邊，知了扯著嗓子在樹梢嘶鳴。
一個穿著補丁摞補丁衣服的小姑娘，身上全是草屑。
漂亮的小臉站在樹下，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小哥哥，你下不來了嗎？”
男孩死死的抱著大樹干，嗚哇著嘴，“我，我下不去了。”
小女孩看著他哭。
“小哥哥別怕。”
說著，她將磨破的布鞋踢到一邊，赤腳踩上凸起的樹瘤。
聲音好聽又軟綿，“我爬上來陪你。”
男孩看著她踮腳抓著粗糙的樹皮，胳膊都被樹皮劃出血痕。
已經忘記了哭。
只見小姑娘笑瞇瞇的爬上來，也沒有在意手上的傷痕。
“小哥哥，拉我一把。”
小男孩伸手，只感覺手上粘答答的。
一股麥芽糖的甜香傳到了鼻子里。
小姑娘看著他兩條眼淚，也不嫌棄，變戲法似的從兜里掏出半塊糖，糖紙在陽光下泛著七彩光暈：\"這是公社獎勵的，小哥哥，給你吃，不哭啊！\"
小男孩只記得她牙齒白得像新剝的菱角。
“我爹說，吃了糖就不能哭了。”
男孩掛著淚伸手。
突然的，樹枝突然\"咔嚓\"一聲。
失重的瞬間，他看見小姑娘張開雙臂撲過來。
兩個身影砸進厚厚的梧桐葉堆，驚起一群麻雀。
兩人相視一笑，“哈哈哈。”
小姑娘從自己的脖子拽出一塊磨得發亮的銀鎖片，“爸爸給刻的護身符，借你戴。”
她指尖還粘著麥芽糖，笨拙地給嚇懵的男孩紅繩，“戴著這個，爬樹就不會摔啦。”
蟬鳴不斷，不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呼喊。
男孩慌忙去扯脖子上的銀鎖，卻被女孩按住手：”要藏好啊！”
說著小姑娘穿上自己的小破鞋，直接跑了。
樹影搖晃著斑駁的夕陽。
他只看到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身影。
晃神之際。
只見對面的女人抱著小孩已經成功的到了地面。
眾人響起了一陣掌聲。
“好樣的同志！”
沈青染倒吸了一口氣，笑了笑。
“孩子沒事就好。”
轉頭朝著自行車走去。
沈青染抬頭，剛好看到趙東來復雜的神色盯著自己。
那樣子看的她一陣惡寒。
什么鬼。
怪惡心人的。
她也不理會她
帶好圍巾手套，推著車就準備朝著家里騎。
一蹬，就發現自行車怎么不動？
回頭一看。
就看到趙東來死死的拉著后座。
眼神黑森森的有點執著。
聲音里竟然還帶著一些顫抖。
“你小時候有沒有去過黃家溝？”
“有沒有遇到過一個爬樹的小男孩？”
“有沒有送給他什么東西？”
“你是不是......”
“夠了！趙東來，你什么毛病？”
“再這樣，我就舉報你騷擾女同志！”
趙東來看著沈青染眉眼布滿冷意，整張臉都是不屑。
那雙眼里更是充滿了厭惡。
赤裸裸的不遮掩的那種厭惡。
趙東來不知道為什么，感覺到自己的心咯噔一下。
有種鈍感的疼從心底冒出。
“我，我就是想問.......”
沈青染厲聲怒道：“松手！”
趙東來有些無措的松開手。
“沈青染，我就是想問你有沒有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