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具至少要半個月才能做出來,這段時間,除了腌蘿卜干去賣之外,家里也沒什么事可忙。
沒過幾天,就到了放暑假的時候。
周興輝看著有著一群婦女帶著自家孩子,一個個戴上草帽,手里還拎著水壺和毛巾,三五成群地走著,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這是去干嘛?”周興輝忍不住問。
劉巧英剛剛晾完衣服,剛好聽見周興輝這么一問,她便把知道的說了出來。
“聽說縣里要把巴坳村的茶葉發展成支柱產業了。”
周興輝眉頭微微一挑:“上次不是有領導干部下鄉視察了嘛。關這什么事?!?/p>
劉巧英說:“上次下鄉是考察,回去還要開會討論投票。前兩天才下了紅頭文件,說是定了,要搞茶葉基地。現在山坳村那邊給一塊錢一天的價格,請人去摘茶葉,工錢現結,干一天給一天?!?/p>
周興輝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剛才成群結隊的人,就是要去山坳村去摘茶賺錢的。
不過周興輝對縣里領導把山坳村茶葉打造成產業支柱一事,是打心眼里不看好,這并不是他出于妒忌之類的。
而是他重活了一世,自然知道很多事。
山坳村那一帶的土地,雖然看著肥沃、水分充足,很是適合種植茶樹。
可它土質特殊,含有一種叫做“鋁”之類的礦物質,量不多,但常年積累下來,會慢慢滲進農作物里頭去。
像在這種土質種植出來的茶葉,平常喝個一兩杯,倒也沒啥大問題。
可要是所喝的量比較大,再加上人本身就身子虛的話,時間一長,身體就會出現各種問題。
輕則頭暈乏力、腸胃不適,重則肝腎受損、甚至中毒。
可這些話,他是絕對不敢說出口的。
現在縣里下了紅頭文件,大力推廣,誰要是跳出來潑冷水,不是被當成“思想落后”,就是被當成“別有用心”。
再說,就算周興輝說了,又有誰能信?他也拿不出任何有力證據。
為了避免惹禍上身,裝聾作啞是最好的辦法。
張秀蓮跑了過來,周興輝見狀,還以為她是來找自己的,他甚至下意識地站起身,想喊她一聲。
可還沒等他開口,張秀蓮已經從他家門口跑了過去,連個眼神都沒給。
過了一陣子后,張秀蓮拉著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又急匆匆地從周興輝家門前跑了過去。
那男人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布衫,背有點駝,手里拎著個舊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劉巧英瞇了眼睛看,“婆婆拉的那個男人,不就是獸醫張阿標嘛!”
“哪個張阿標?”周興輝隨口問了一句。
“還能有誰?”劉巧英耐著性子說:“方圓十幾里,唯一一個給家禽看病的獸醫。哪家牲口要是生了病,都得請他來看。”
聽著這話,周興輝總算是想起了張阿標。
張阿標在這一帶確實是本地出了名的人物,在給牲口看病這件事上,他就是活神仙一個。
牛不吃草了、羊拉稀了、豬懷不了胎了,全都得靠他來瞧一瞧、摸一摸、開上些獸藥,基本上就沒有失過手。
張秀蓮親自把給張阿標請了回來,這不是明擺著就是家里的牲口得了病。
要不然還能有別的解釋嗎。
周興輝踮起腳,昂起頭,往老屋方向看了過去。
劉巧英在身后掐了掐周興輝的后腰,打著趣說:“想看就去唄,跟做賊似的?!?/p>
周興輝老臉一紅,他確實是想知道家里的牲口到底得了什么病,但自從分了家后,兩家人的關系就跟水火不容似的。
在想了想后,周興輝還是決定到老屋去瞧上一瞧。
老屋門口圍了七八個村民,張阿標被很多人扯著胳膊,身上衣服都快被拽裂了。
張秀蓮拿著竹掃把,作勢就要打人。
“都滾遠些!標叔是我請過來的,懂不懂先來后到的規矩?等我家牛治好了,自然輪得到你們!”
也不是村民們不懂得先來后到的規矩,實在是家里的牛,上吐下瀉的,最怕撐不了過久就會死翹翹。
牛可是家里最值錢的家伙什兒,春播犁地,秋曬拉磨。
要是真死掉了,損失可大著呢。
夏季就是牲口發病的高峰。
張阿標說:“誰家牛還能挪步,趕緊牽過來!也好節省時間?!?/p>
眾人聽了,腳下就跟踩了風火輪似的,眨眼功夫就把病牛牽到這里來。
一頭頭牛耷拉著腦袋,眼神發呆,好像四只腳都在發軟,明顯是病了。
最嚇人的還是,其中有著一頭牛,突然張大嘴吐了出來,五顏六色的嘔吐物里還帶著明顯血絲。
包括周興輝在內的不少人,都捏著鼻子往后退,只因為這酸腐味實在是難聞了。
“標叔,你先給我家牛看看吧?!?/p>
剛才嘔吐的牛,正是蘭婆子家的,她哭著對張阿標說。
張秀蓮也不好去阻攔,畢竟自家的牛,可沒有嚴重到這種程度。
張阿標上前去,蹲在蘭婆子的病牛跟前,一手按在牛肚子上揉,另一手則是扒開了牛眼皮看。
“這是中了暑熱,又吃了帶露水的草。”
蘭婆子根本聽不懂,她只關心自家的牛還能不能治好。
“標叔,這牛還有救不?”
張阿標沒應,只說了這么一番話。
“先灌三副清熱散。記住了,日頭毒的時候別讓牲口下田,水槽里得常備藿香水?!?/p>
獸醫站早就荒廢掉了,但凡是醫生也好,獸醫也罷,都往縣城或者是市里擠,根本不愿意留在鄉下。
張阿標成了這一帶唯一的一位獸醫,人家也是有真本事的,不然大家伙也不會一口一個標叔地喊。
聽著張阿標沒說是瘟疫,只是中了暑熱,眾人提到嗓子眼的心這才落了下來。
周興輝一直以來都在盯著這些病牛,他注意到所有病牛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它們的蹄子和腹部都沾滿了牛糞,渾身腥臭,連尾巴根掛著的糞蛋子,都爬著好幾條白蛆。
周興輝不知道在突然之間想到了些什么,他湊近張阿標耳邊,低聲說著:
“標叔,你說有沒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除了中了暑熱外,還有就是牛棚太臟,而受到了細菌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