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井然有序地踏過香爐，然后圍著法壇轉(zhuǎn)下去。
一路走，腳下煙氣一路往上冒。
很快他們又重新圍著香爐跪下。
而香爐之中，早已經(jīng)一片鮮血淋漓。
法鐘聲停下的時候，所有人也同時跪回了原位，就好像剛才那詭異的一幕從未發(fā)生過一般。
但我明白，無論剛才那是一種怎樣的儀式，法壇中央的這四個大香爐都是關(guān)鍵，我當(dāng)即就準(zhǔn)備沖下去，直接毀掉那些大香爐，卻被柳珺焰一把拽住。
“小九，別沖動，別忘了我們此行的目的，犧牲在所難免，咱們得穩(wěn)住。”
就在這個時候，那四個大香爐忽然顫抖了起來，從香爐內(nèi)部爆發(fā)出耀眼的金光，直沖天際。
這一刻，柳珺焰毫不猶豫地再次托起我的腰，帶著我朝四個香爐亮起的金光之中沖去。
當(dāng)我們堪堪置身金光之中時，那四個大香爐已經(jīng)脫離了法壇臺面，一點一點地往上升。
我和柳珺焰也隨著一起上升。
我低頭往下看去，就看到那些跪在地上的信徒們，正在不安地扭動著身體。
隨著香爐越升越高，香爐里爆發(fā)出來的金光越來越亮，那些人扭動的幅度就越大。
直到他們忽然向后昂起腦袋，雙手扼住自己的脖子，一雙雙赤紅的眼睛圓瞪著，嘴里發(fā)出痛苦而又絕望的吶喊。
他們像是要以這樣的動作，極力扼住、拉扯著什么，才能把即將脫離自己肉身的東西留下。
是他們的信仰嗎？
還是他們的靈魂？
這些人……真的全部都必死無疑嗎？
柳珺焰忽然出聲提醒：“小九，看上面。”
我猛地抬頭看去，竟看到了十九洞天！
我看到了三生殿外的那塊巨石，以及巨石前面的大香爐。
此刻，大香爐與巨石的周圍，東西南北四個正向方位上，分別也立著一只碩大的香爐。
下面香爐里散發(fā)出來的金光，投射進上面的香爐里，源源不斷的香火與功德灌注進去。
而上面的這四個香爐里面，分別坐著那四個挺著大肚子，即將臨盆的女人。
可怕的是，她們四人的丈夫，此刻全都血淋淋地耷拉在香爐的邊上……奄奄一息，殘缺不全……
而三生殿中，一個仙風(fēng)道骨的老道，正帶著三個中年徒弟做法，像是在供奉，也像是在超度。
終于還是等到了這一刻。
我最后又朝下方看了一眼。
這一眼，我看到下面法壇上升起來的四個香爐，金光即將被上面四個香爐吸光，它們正迅速往下回落。
下方變得霧蒙蒙起來，那些信徒的身影漸漸被蓋住，看不真切。
我們的最終目的是面對竹幽散人，涅槃火燒十九洞天，如今已經(jīng)是箭在弦上，已經(jīng)顧不得下面的那些人了。
就在我心中一片冰涼，一咬牙準(zhǔn)備收回視線，一心一意對抗接下來即將發(fā)生的一切的時候，我看到下面沖進來兩個熟悉的身影。
是虞念和阿澄！
虞念直接奔上了其中一個法壇，一腳踏上剛才落下去的香爐，不斷揮舞著手中的千魂幡，不知道是在收魂，還是在壓制著什么。
而阿澄腳步不停，圍著法壇不停地走動，一邊走一邊在部署著什么……應(yīng)該是在布陣吧？
他們來了！
不管他們現(xiàn)在在做什么，會收到怎樣的成效，我都不在意。
對于我來說，有他們在，我便心安。
城隍廟里有虞念和阿澄；城隍廟外乃至整個君竹山，有灰墨穹、黃凡以及我們堂口兄弟；更外圍進山關(guān)卡有方傳宗……足夠了。
我們的后背可以完全交給他們。
我收回心神，與柳珺焰一同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三生殿外。
整個十九洞天被一片金光與香火味兒包裹著，仿若處于一個獨立的空間一般。
香火與功德之光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同時也蒙蔽了太多人的雙眼，在這里，罪惡可以恣意生長，然后又被毀尸滅跡。
在外面看來，就像是一切從未發(fā)生過一般。
竹幽散人功德無量，有人為他立碑，有人為他建廟，還有人為他塑金身。
如果那些人看到十九洞天里面，香爐周圍這血淋淋的一幕，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如果他們知道，幫助竹幽散人維持十九洞天里這一切的根基，都來自于他們無上的信仰時，又會作何感想？
此時，竹幽散人正盤腿坐在三生殿中，那棵只有花沒有葉，開得絢爛無比的桃樹下，本來纏繞在桃樹枝上的那些絲絲縷縷的紅線全都垂了下來，纏繞在竹幽散人的身上。
竹幽散人白眉須發(fā)，面色祥和，一身素色道袍加身，右手掐訣，拂塵虛虛地搭在臂彎上，左手握著一只純金打造的三清鈴。
這只三清鈴，手柄上端呈‘山’字形，猶如一把小劍，鈴體呈圓球形，能隱隱看到里面有純金打造的鈴舌露出來，鈴身表面雕刻著大片的符咒、經(jīng)文，一副八卦圖由頂端往下鋪開，幾乎遍布整個鈴身。
一看就很不一般。
竹幽散人的三個弟子，分三個方向盤腿圍在他的周圍下首，同樣每個人手上掐訣，握著法器，神態(tài)自若。
就好像沒有發(fā)現(xiàn)我們的到來一般。
他們憑什么能這般心安理得又成竹在胸？！
我不明白。
到了這個時候，我也不想弄明白了。
我抬手，直接召喚出鳳梧，長弓握在手中，我又將箭羽搭在了弦上，瞄準(zhǔn)竹幽散人射了出去。
柳珺焰沒有阻攔我。
箭羽飛了出去，就在要穿入三生殿大門的時候，竹幽散人右手動了。
三清鈴在他手上緩緩轉(zhuǎn)動起來。
純金的銅舌顫動著，發(fā)出清脆的鈴響。
紛紛揚揚的桃花花瓣自桃樹上飄落，遮住了我的視線。
箭羽穿過大門，射入桃花雨中的時候，有嘩啦啦的鐵索聲傳來。
下一刻，我和柳珺焰同時悶哼一聲，一股腥甜自喉嚨口涌了上來，繼而又被壓了下去。
花瓣散盡，一只鴛鴦同心鎖赫然懸在三生殿的正堂內(nèi)，擋在了竹幽散人額前。
我射出的那支箭羽，穩(wěn)穩(wěn)命中鴛鴦同心鎖的正中央，轉(zhuǎn)而又回到了我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