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云霄昨天傍晚跟長水營的人一起查看現場查看尸首,直到第二日的午后才得以離開。
因為一夜沒睡,貼身隨從從家里叫了馬車來接。
朱云霄進了馬車,隨從也跟著進去了。
“世子,沒有什么紕漏吧?”他低聲問,神情略有些緊張。
朱云霄伸手掐著眉心,緩解眼睛疲憊:“沒有,都轉了幾手了,他們查不到痕跡。”
雖然不知道婢女阿笙為什么會猜測姜蕊遇襲是他干的,但這件事的確是他干的。
但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朱云霄想,紕漏是動手的位置距離國學院太近了?
楊小姐住在國學院,楊小姐身邊有皇帝賜的禁衛護衛,很容易接到求助。
不,不止這一點紕漏。
對姜蕊的行為揣測失誤的紕漏。
他對姜蕊再熟悉不過,就算意外抓走了姜萌,依照姜蕊的性格,這么要命的事,只會急急找他求救。
他已經提前避開,也讓父母找借口出了門。
姜蕊找不到他,時間耽擱,姜萌死了,姜蕊肯定也不會活著,會自責到自盡。
就算不會自盡,他也會安排她自盡。
這樣依舊是一個完美的結局。
但姜蕊竟然沒有來找他,轉頭去了國學院找楊小姐……
兩人不是因為流言鬧過幾次不愉快嗎?
怎么會……
難道如皇后揣測的,姜蕊也認為這些馬賊是楊小姐讓人假扮,所以才急著去國學院找楊小姐道歉認錯求饒,誤打誤撞導致了這個結果。
朱云霄吐口氣,根源還是這次太匆忙了,導致他用這么太張揚的手段,用的人多參與的人多,就很難掌控。
都怪衛崔突然跟衛矯求指親,宜春侯催促他動作快些解決未婚妻,要不然他能慢慢來……
也不對,先前原本慢慢來讓姜蕊假做染病也沒成。
因為姜蕊堅持去上學,他只能收回香囊,免得其他小姐們染了味道,被家里人察覺。
總之,最近的事情的確不太順。
“世子,是直接回家還是去姜家?”隨從小聲問。
朱云霄停下思索,深吸一口氣:“去姜家,還沒看阿萌呢,阿蕊也等著查問結果。”
他就是姜家的主心骨,他不去怎么能讓她們安心。
隨從應聲是,挪出車外吩咐車夫。
馬車很快來到姜宅。
“世子來了。”
姜宅外的門房不再是先前的,而是兩個長水營的兵衛,他們自然也認得朱云霄。
朱云霄對他們說聲辛苦了。
“世子客氣了。”一個兵衛說,看著朱云霄進門,補充一句,“姜小姐沒在家。”
朱云霄腳步一頓,神情驚訝:“去哪里了?”
兵衛搖頭:“不知道,天不亮就出去了。”
不知道?朱云霄看著他,不問就讓她出門?
“周老七他們護送著,就沒問去哪里。”兵衛說,神情隨意。
這有什么問的,反正有人護送,小姐去哪里都行。
朱云霄只覺得氣息微堵。
剛出了事,扔下受傷的妹妹和膽小怯弱的母親,又出門了?
姜蕊真不像他認識的姜蕊了。
……
……
姜蕊走在皇城里,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路。
其實她來皇宮的時候不多,面圣也不多,昨天那一日跟皇帝說的話,比十多年來都多。
昨日她還處于恍惚中,面對詢問有什么說什么,也不需要思考,今日則不同……
想到一會兒要做的事,她忍不住停下腳步,好害怕啊……
前方腳步雜亂,兩個內侍滿臉堆笑迎來。
“阿笙姑娘來了。”
“陛下在勤政殿嗎?我帶姜小姐來見陛下。”
內侍們似乎根本沒聽她最后一句話,已經轉身“陛下在御書房,姑娘跟我們來就好”熱情地引路。
“姜小姐。”
跟著內侍向前走的楊落,看著站在原地沒動的姜蕊,挑眉一笑。
“怎么,后悔了?”
“沒關系,你現在后悔還來得及,這件事就作罷了。”
看到阿笙停下腳步,兩個內侍也不催促,也不詢問,安靜地等候。
后悔了嗎?這件事作罷嗎?姜蕊握在身前的手攥了攥,抬起頭。
“有勞阿笙了。”她說,“走吧。”
……
……
“婢女阿笙替我家小姐見過陛下。”
“哈哈阿笙快別多禮.....快去盛來一碗杏子糕,朕剛吃了,覺得很好吃,你快嘗嘗……看合不合你家小姐的胃口。”
“多謝陛下,不過不急,我家小姐來要我帶姜小姐來見陛下,她有事相求,要陛下才能做主。”
哎,她自己做主就行,皇帝差點脫口而出,好歹想起有外人在。
皇帝的視線看向跟進來的姜蕊,神情和藹:“姜小姐有什么事盡管說。”又關切問,“你妹妹好些了嗎?姜夫人還好吧?”
姜蕊叩拜道謝。
皇帝也不多說,直接問:“你有什么事要說?”
姜蕊瞬間緊張,耳邊嗡嗡,嗓子發干,一時呆立。
婢女阿笙在旁催促:“姜小姐,你快跟陛下說,你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姜蕊只覺得呼吸都停了。
她,想,成為像楊楊小姐那樣厲害的人。
但楊小姐說……
“姜小姐,這個忙不用我幫,你只要想就能成為很厲害的人。”
“你有母親妹妹一心,你的父親雖然不在了,給你留下了功勛,給你留下了忠心耿耿的部將。”
“姜小姐,你讀書讀的好,說明腦子不糊涂,那么,你只要想一想,你就知道自己能成為多么厲害的人。”
“你只是,從來不想罷了。”
只要她想……
姜蕊吐出一口氣,抱拳一禮:“陛下,我想要承繼父親衣缽,入伍參軍。”
皇帝驚訝,似乎沒聽清:“你說什么?”
婢女在旁笑嘻嘻說:“她說要參軍。”
皇帝看向婢女:“這,她一個女子怎么參軍?”
“陛下,女子的確有體力之差,但軍伍本就是以營陣人協力為戰,不是全靠拼身形武力。”婢女說,神情認真,“就比如我家小姐,傳承了……父母之良脈,雖然年紀小,但能從刺殺中數次逃生,難道比男子們差嗎?”
父母之良脈……皇帝心情激動,是啊是啊,他的落英遭遇這么多危難,就算是男子也只怕早就死了多次了。
“但……”皇帝激動中還有些猶豫,這個姜蕊,從小到大都不出眾,唯一被人提及的時候,就是有個好未婚夫,勇武伯世子。
跟他的落英可不能比啊。
“陛下。”姜蕊看著皇帝的臉色,大概是一句話出口,事情再無回頭,她反而一點也不怕了,不用婢女再開口,“請給我一根木杖。”
皇帝皺眉,要木杖做什么?
“陛下你就給她嘛。”婢女笑說,“您不是說了,她一個小女子,難道怕她御前行兇?”
皇帝呵了聲:“朕是親手打天下的,在朕面前行兇可沒那么容易。”說罷示意內侍取杖子來。
姜蕊遲疑一下,漲紅臉補充一句:“要細一些的。”
內侍笑著應聲是,不多時取了一根竹竿來:“姜小姐看看,這個可以嗎?”
姜蕊紅著臉點頭接過,她握著竹竿,深吸一口氣。
“臣女,失禮了。”她說道,說罷身形微一蹲,輕喝一聲,雙手握竹竿橫在身前。
她的視線看著前方,但不再是威嚴的皇帝,而是含笑的父親。
“好,阿蕊,記住,咱們姜家的長槍最先練的就是穩。”
“下盤穩了,出槍才有力。”
“現在刺槍。“
姜蕊邁出一步,將竹竿向前猛地送出去。
雖然身形并不穩,速度也不快,但她回憶著小時候學的,曾經很久沒有練的,父親親自傳授的招式,一槍一槍……
耳邊似乎響起了撫掌聲。
“好。”
“阿蕊現在這么小就這么厲害,將來長大了更不得了,姜家槍后繼有人。”
姜蕊忍不住淚眼模糊。
對不起,父親,她長大后沒有不得了,反而放棄了父親的期待。
她膽小怯弱,自己都不敢承認自己能承繼父親的衣缽,渾渾噩噩到如今……
“好!”
又有撫掌聲傳來。
這一次清晰地回蕩在耳邊,姜蕊淚眼朦朧中看到皇帝站起來,撫掌。
皇帝的神情激動又哀傷,似乎透過她看到了逝去的兄弟。
“姜兄,朕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的槍法。”他喃喃說,再看向瘦弱的握著竹竿的女子,點點頭,“朕允許你以兵丁之身入營,由袁成教領,姜蕊,朕等著看你,重揚你父親之威名。”
父親,還好,如今尚且未晚,姜蕊握著竹竿,單膝跪地。
“臣女必將誓死守衛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