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錯了嗎？
白枝青將兒子送去醫(yī)務(wù)室，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反思。
沈硯辭身上流著人類和龍族的血，她雖然接受了沈昭，卻對這個孩子心存芥蒂。
他不是龍，也不是人類。
在龍族的古訓(xùn)中，人類和龍族結(jié)合誕生下來的孩子被視作‘不祥’，是會遭到天譴的。
沈硯辭對她尚有孺慕之情，處處維護(hù)她，保護(hù)她，只不過手段太過殘忍了些。
也許她沒必要將他視作洪水猛獸，可以試圖接納他……
白枝青正想著，不知不覺走到了剛剛幼龍和兒子待過的倉庫。
她走進(jìn)去，看到地上那一攤刺目的血，鼻尖微動。
除了她兒子的血液，她似乎還聞到了另一股血液氣味，比較陌生。
白枝青搬開箱子，發(fā)現(xiàn)血跡蔓延了很遠(yuǎn)，大概有兩米多。
如果只是劃傷，不應(yīng)該流這么多血。
白枝青蹲下身，伸手碾了碾地上的血液，湊到鼻尖。
陌生的味道。
*
暴雨砸在屋頂上。
白枝青躺在床上翻了個身，用手捂住了耳朵。
沈昭在外面打電話，聲音壓的很低。
“我知道……”
“那我有什么辦法，總不能……”
“這些龍還有利用價(jià)值，總督不是需要龍血嗎，我會盡快送去第二批……放心，它們都很聽話，不會出岔子的。”
電話那頭的男聲頓了頓，道：“你不會真要娶一個龍女吧？”
沈昭向后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抬腳走遠(yuǎn)了一些，才壓低聲音，“她對我還有利用價(jià)值。”
“可別被纏上了，這種生物最狡猾……”
“放心，”沈昭看著窗外連綿的暴雨，輕聲道：“我不會讓她有威脅到我的可能。”
“轟隆轟——”
驚雷挾著暴雨狠狠砸在窗戶上，水花迸濺，在夜里攪得人心神不寧。
白枝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胸腔里的心臟狂跳不止，一種不祥的預(yù)感順著脊椎爬上來，像是有什么事即將發(fā)生。
這場雨太大了，大到反常。
龍族天生聽力敏銳，這種雷雨天便成了折磨。
白枝青閉了閉眼，翻身坐起，第一個念頭便是去找沈昭。
可還沒等她邁出腳步，又一道驚雷劈落。
白枝青慌忙捂住耳朵，眼前陣陣發(fā)黑，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大腦里開始響起尖銳的嗡鳴，像是有無數(shù)根針在扎著神經(jīng)。
在這嘈雜的聲音中，她隱約聽見了龍族的嘶吼。
那是絕望、痛苦的悲鳴，鉆進(jìn)她的耳朵，扎進(jìn)她的心臟。
這里是人類的基地，地下還關(guān)著無數(shù)她的同胞。
而她愛上了沈昭，愛上了這個將同胞囚禁、對龍族犯下滔天罪孽的人類，為了一段不該有的感情，她親手背棄了所有同類，任由他們在黑暗中遭受折磨，棄他們于不顧。
白枝青捂住胸口，再次聽見了龍族的嘶吼。
比剛才更清晰、更慘烈，尖銳的聲浪直刺耳膜。
她心里咯噔一下，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沈昭！沈昭——！”
白枝青也不知道自已為什么要跑出去，她只是覺得屋子里壓抑得讓人窒息，像有某種未知生物蟄伏在暗處窺伺，每一秒都讓她脊背發(fā)涼。
她迫切地需要掙脫這片窒息的禁錮，需要看見一張鮮活的人臉，需要撲進(jìn)愛人的懷抱，才能驅(qū)散心底翻涌的恐懼與不安。
白枝青連鞋都沒穿就往門外沖，手里死死攥著沈昭在生日時送給她的香包，赤腳踩在積水里。
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褲腳。
“沈昭！沈昭——！”她朝著沈昭的房間狂奔，聲音被狂風(fēng)暴雨撕扯得破碎不堪，連自已都快聽不清。
暴雨越下越猛，打在臉上生疼，頭發(fā)黏在臉頰上，混著不知是雨水還是冷汗的液體往下淌。
白枝青的呼喊漸漸變得嘶啞，雙腿也因過度奔跑開始發(fā)軟。
忽然間，她聞到了一股好聞的氣味。
那是雄龍成長時散發(fā)出的信息素，對雌性有一定吸引力，可以誘導(dǎo)雌性散發(fā)出同等氣味，方便定位。
白枝青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一道龐大的黑影就從走廊盡頭沖了出來。
“吼……”
雄龍鱗片在夜色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瞳仁死死的盯著她，狂躁一般拍打著龍尾。
“怎么是你？”白枝青嚇了一跳，看見它身上斷裂的鎖鏈，心下一震，“硯辭呢？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雄龍伸出尖銳的指甲，瞳仁緩慢褪去原本的暗沉，一點(diǎn)點(diǎn)染上猩紅，像是淬了血。
“吼——！”
白枝青身體一僵，反應(yīng)過來后，身體比大腦更快的做出指令。
跑。
雙腿發(fā)力，白枝青調(diào)轉(zhuǎn)身體向后跑去。
狂風(fēng)呼嘯而過，白枝青忽然看到一處亮光。
她抬起頭，看到了二樓陽臺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黑色毛衣，雨水順著濕淋淋的發(fā)梢滾落，黏在蒼白的臉頰與脖頸上。
白枝青低聲喃喃，“硯辭……”
他靜靜佇立在欄桿邊，身形挺拔卻透著莫名的陰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沒有情緒的雕塑。
“啊——！！！”
電光火石之間，白枝青被撲倒在地，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雄龍一口咬斷了她的雙腿，用力的撕扯。
骨頭碎裂的清脆聲響混著她的慘叫，在雨夜里格外凄厲。
鮮血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身下的積水。
“救命——救命！！”
溫?zé)岬难c冰冷的雨水交織，順著地面蔓延開來。
白枝青倒在血泊里，雙腿傳來鉆心刺骨的疼。
朦朧的視線中，那道身影遲遲未動。
白枝青痛到幾乎昏厥，手里的香包掉在了腿邊，被一齊吞吃入腹。
“啊啊啊！！”
她的眼淚突然涌了出來，混著臉上的血與雨，視線里的他漸漸染上猩紅。
白枝青想開口喊他，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破碎的嗚咽。
雙腿的劇痛還在不斷蔓延，可此刻，心口的疼卻比身體的痛苦更甚。
為什么？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所有的疑惑、掙扎、痛苦，在沈硯辭始終冷漠的注視里，一點(diǎn)點(diǎn)崩塌、碎裂。
幼龍與硯辭朝夕相伴，形影不離。
它最聽自已兒子的話，就連被抽血取鱗時都能忍受，如今卻發(fā)了狂，目標(biāo)明確的攻擊她。
白枝青想起過往的種種，心臟狠狠抽痛，比腿骨碎裂的疼更甚。
兒子犯錯時，她因愧疚于龍族、煩躁于這段禁忌的感情，無數(shù)次對他嚴(yán)厲責(zé)罰，甚至動過手。
那些冰冷的話語、凌厲的眼神，此刻都化作利刃，狠狠扎進(jìn)她的腦海。
沈硯辭一定是記恨她了。
記恨這個既對不起龍族、又對他冷漠嚴(yán)苛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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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非要看著她死在他面前，才能解他心頭之恨？
龍族與人類結(jié)合，只會誕下不祥之人，那是非人非龍的怪物，會給族群帶來災(zāi)禍，也會讓自身陷入萬劫不復(fù)之地。
這是沈硯辭的報(bào)復(fù)。
是他想殺了她。
沈硯辭假惺惺的扮演著純善無辜的好兒子，是恨不得她早點(diǎn)去死嗎？
吃飽喝足的雄龍徑直飛到沈硯辭身邊，方才還狂躁嗜血的模樣瞬間收斂，溫順地低下頭顱，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等待指令。
這一幕，成了白枝青看到的最后畫面。
所有的懷疑、猜測，在這一刻盡數(shù)落地。
白枝青躺在血泊里，雙腿的劇痛早已麻木。
“沈硯辭……”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從喉嚨里擠出這個名字。
她憎恨這個怪物。
憎恨從她肚子里爬出來的孽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