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一路騎馬到市舶司,下馬后把韁繩遞給門口守著的民兵,轉頭就問陳有銀:“人在何處?”
陳有銀快步跟上:“就在前廳。”
陳硯腳步一轉,徑直朝著前廳而去。
一踏進門,就見陸中正端坐在靠門口的位子,而在他上方坐著的,竟是夏春。
陳硯給二人拱手打了招呼,夏春朗聲道:“陛下有旨!”
陳硯立刻跪下,聽著夏春略顯尖銳的聲音在前廳飄蕩。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朕惟治邦之道,守土惟先,安邊之勛,旌能是要。茲有知府陳硯,秉心端亮,蒞事精勤,出鎮松奉,多歷歲年。
爾在任所,撫綏黎庶,閭閻樂業,市肆殷繁,民康物阜,治績彰聞。又值海疆不靖,倭寇屢窺,爾整飭軍防,申嚴號令,奮勇捍御,數挫狂氛,俾沿海晏然,民無驚擾,功在地方,績著朝班。
念爾久勞于外,賢勞卓著,宜還闕廷,以述職事。茲特召爾即刻馳驛回京,朝見奏事,朕將面詢疆理之策,以旌爾功。
爾其益勵初心,毋負朕望。
欽此。”
陳硯的心往下一直墜,仿佛沒有盡頭。
頭頂傳來夏春的提醒:“陳大人,接旨吧。”
陳硯斂去心中所想,重重叩首謝恩。
待接過圣旨,夏春順勢就將其扶了起來。
“恭喜陳大人,圣上親自下旨招您進京,這可是莫大的恩榮。”
夏春笑容滿面,只覺自已實在有先見之明,早早就與陳硯交好。
多少中樞官員被外派地方后,終其一生都無法再回京。
可陳大人來松奉只三四年,就被天子親自下旨召回,如此待遇在本朝還是頭一遭,足見陳三元是何等的受天子看重。
往常夏春就對陳硯有交好之意,此時更是熱情。
陳硯壓下心中情緒,與夏春一番寒暄后,才疑惑地問道:“本官任期未滿,陛下怎的突然要召本官入京?”
夏春笑道:“陳大人在松奉所做種種,主子都看在眼里。朝中原本是開三處通商口岸,如今僅存松奉一個,且還越發繁榮,又在倭寇連番攻勢下守住貿易島,主子大喜,親自下旨召陳大人歸京。陳大人回京后,走的就是青云路了,咱家先在此恭賀陳大人步步高升。”
“本官受皇命來此,必要盡忠職守。只是倭寇未除盡,此時離去,恐怕百姓還要受擾。”
陳硯語氣里盡是擔憂。
夏春頗為感動:“陳大人心系百姓,實在讓人敬佩。”
換成其他地方官員,得知自已被召歸京,當即就要收拾細軟離開,哪里還顧得上當地百姓?
這位陳大人對松奉百姓實在是竭心盡力。
“松奉還有同知等官員,又有千戶所的將士們護著,大人就莫要掛心了,還是趕緊回京向主子述職吧,遲了可就是對陛下的不敬了。”
夏春自認與陳硯關系不錯,免不了要提點一番。
陳硯朝著夏春拱手,轉頭又笑著問道:“夏公公來宣旨,怎的陸百戶也跟著來了?”
陸中應道:“夏公公從未上過貿易島,今日本官既還在,就送他登島。”
陳硯聽出不對,立刻追問:“陸百戶也要回京?”
陸中頷首:“夏公公既已登島,本官下午就走。”
他們北鎮撫司調任不需像文官那般諸多考量,調職速度便極快。
陳硯眸光微閃,當即笑道:“既上島了,總歸要吃個午飯再走。”
陸中直接拒絕:“本官耽誤不得。”
陳硯堅持道:“不過一頓飯,陸百戶不在市舶司吃,也是要在別處吃的,不若留下陪著夏公公喝一頓酒。”
“陳大人就莫要為難陸百戶了,他身為北鎮撫司之人,不好與官員走得太近。”
夏春見二人誰也不退,就笑呵呵地打圓場。
陳硯一愣,這才無奈笑道:“倒是本官疏忽了,是本官之過。既如此,本官親自送陸百戶出去。”
不待陸中拒絕,陳硯又向夏春一拱手,道:“有勞夏公公在此等候。”
夏春自是笑著說無妨,任由陳硯與陸中離去。
看著前廳的桌椅擺設,夏春心中感嘆寧王實在會享受,這些不知要花費多少銀子。
陳硯領著陸中走到連廊,突然腳步停住。
陸中跟著停下腳步,一抬眼,就見陳硯神情凝重,他不由心一緊,直覺不好。
“此次究竟是你一人被調回京,還是你手下之人都被調回京?”
陸中閉嘴不言,只盯著陳硯。
陳硯知北鎮撫司的人嘴緊,縱使他與陸中私交極好,陸中也不會將北鎮撫司內部之事告知于他。
陳硯看了眼跟在后面跟著的數人,這些人都是當日跟隨陸中一起幫他守城的錦衣衛。
當日情急之下,他調用了一切能調用的力量,卻忽視了一個最重要的事情,北鎮撫司乃是天子監視百官的特殊機構,如何能受官員影響?
“此次若只你一人被召回京城,有可能是正常調動,亦或是你守城有功,給你升遷。”
陳硯壓低聲音,在陸中有些疑惑,又有些警惕的目光下繼續道:“若此次是你和那些守城的下屬一同被召回京,見到圣上后,你需得主動請纓,前往西北邊關,否則性命難保。”
陸中目露驚駭,旋即往后退一步,對陳硯用力一拱手:“陳大人留步!”
領著下屬大步離去。
看著陸中的背影,陳硯的心情越發沉重。
終究是他害了陸中。
陳硯轉身回到前廳時,面對夏春已是笑容滿面。
此時貿易島已有酒樓開張,陳硯派人去定了個雅間,又派人去了上島的八大家的人一同作陪。
可惜徐彰在松奉,若在貿易島,此次必也要帶上。
一頓飯從中午吃到傍晚,陳硯特意在島上一家客棧給安排了房間,請夏公公住下。
臨走時,往夏春手里塞了五百兩銀票。
當天夜里,八大家與島上一些商賈便趁著夜色進了客棧,出來時縱使遇上熟人也當沒瞧見。
市舶司的一間屋子里,燈火卻極躁動。
劉子吟自聽到陳硯所言,便咳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