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滿福一愣,見陳硯神情不似作假,他仰頭大笑:“我雖沒當過官,倒也知道官大一級壓死人的道理,這位大人雖厲害,然官職太低了,護不住我。”
不待陳硯開口,蔡滿福便道:“重秀原名蔡守田,還望大人能為他也正名。”
“那些官的船已經靠在碼頭了,需得硯老爺親自去迎才肯登島。”
門外的護衛又催促起來。
陳硯恨恨道:“本官在審犯人,他們愿意等,那就等著罷!”
護衛們已許久沒見陳硯這般發怒,紛紛噤聲,就連門外也沒了動靜。
陳硯轉身坐到蔡滿福對面,雙眼緊緊盯著他:“劉茂山與你有仇,你殺死劉茂山就是,為何還要幫八大家了卻后顧之憂?”
蔡滿福閉口不言。
陳硯讓護衛們都出去,待屋子里只他們二人,陳硯再次開口:“現在你該可以說了吧?”
蔡滿福終于開口:“彼時我才五歲,是徐家幫我安葬全村,又安排島上內應送我等上島,于我等有恩,我自是要報恩。”
“那些護衛與你一同長大,或許也是如你這般和劉茂山有仇,你都殺了,就不怕傷及無辜?”
陳硯眸光凝聚,不放過蔡滿福臉上任何神情變化。
蔡滿福聽得發笑:“劉茂山的義子,哪個不是手上沾滿血,又怎會有無辜之人?”
他雙手輕握,自嘲道:“我和守田手上的人命也不少,如今我該報的仇已報了,該報的恩也報了,大人殺了我可算大功一件,實在不必可惜。”
陳硯上本身往后,靠在桌子上,靜靜打量著眼前的人。
“八大家與劉茂山勾結,殘害沿海百姓,罪行滔天。本官眼里一向容不得沙子,你若能幫本官指認八大家的罪行,本官可保你一命。”
蔡滿福與陳硯對視一眼,旋即“哈哈”大笑:“莫說大人保不了我的命,就算大人能保得了,我也不會為了自已一條命對徐家恩將仇報,大人不必多言。”
“本官雖只是一府之尊,然本官在京城也有不少交好的官員。”陳硯神情高深莫測:“你既為海寇,該知曉這松奉此前是何等混亂之地,官員又被殘害了多少,可八大家不敢殘害本官,你就該知道本官有何等背景,保你一命又有何難?”
蔡滿福既在劉茂山身邊,自是知曉松奉的情況。
當初松奉還有不少官員是死在劉茂山手里的,可這位大人來后,八大家卻給劉茂山傳令,不可在松奉附近出沒。
乃至后來,他們的船隊被松奉大敗,八大家依舊要劉茂山隱忍,萬萬不可鬧事。
莫不是真如他所言,他背景已強大到連八大家都不敢惹了?
蔡滿福眼中目光幾閃,最終還是搖搖頭:“我雖為倭寇,基本的道義還是有的。徐家對我有恩,我就要報此恩。劉茂山之事絕不會從我嘴里透出,大人既要為民除害,就看你自已能從其他人嘴里探聽多少,又能找到多少證據了。”
陳硯嘆息著搖頭:“守小節而失大忠,八大家與劉茂山勾結,劉茂山屠你全村,八大家也脫不了干系,你幫他們,豈不是未報完仇?何況八大家魚肉寧淮百姓,你卻要保他們,實與倀鬼無異。若你能活下來,八大家要你去殺百姓,你為了報恩是不是也要去殺?如此一來,你與劉茂山何異?”
提到劉茂山,蔡滿福情緒激動起來:“我與劉茂山那畜生怎會相同?這次我幫八大家清理了劉茂山身邊的人,就已經跟他們兩不相欠了,還要報什么恩?
你們這些當官的,收稅時一個個不得了,我們被屠殺時卻見不著人,這會兒就一口一個大忠,你們忠誰?忠的是皇帝老兒!我們這些百姓是死是活,你們誰會管?”
一通咒罵下來,蔡滿福只覺渾身舒暢。
就算劉茂山死時,他都只有一瞬的報復的快感,之后就是平靜地等著其余人一個個死去。
可是此刻,在面對陳硯這個官開口閉口大忠小節,他心中那些對官府的怨恨,對官員的怨恨與失望徹底爆發。
他們老百姓交稅養了那么多官,卻護不住他們這些平頭百姓,讓一伙倭寇給屠了一個又一個村。
既然護不住他們,他們為何還要給這些人交稅?
怒火被勾起來,蔡滿福也就豁出去了,F對著陳硯這個狗官就是一通咒罵,毫不停歇。
那聲音已近乎咆哮,又罵得臟,就連守在外面的護衛們都聽不下去。
他們有人忍不住道:“往常都是硯老爺罵別人,這會兒怎么被人這么罵也不還嘴?”
另一人回道:“那倭寇一刻不停,硯老爺也得插得進嘴。”
其他人聽著那些根本不停歇的污言穢語,只覺硯老爺是遇著克星了。
那些官員吵得再熱鬧,都要有來有回地爭論,更多的是比才學,比口條。
可這名倭寇根本不與硯老爺講道理,他只罵人,無休止地罵人,聲音又大,讓硯老爺根本沒法講理,更沒法反駁。
這就是秀才遇到兵了。
不過護衛們越聽越惱火,恨不能沖進去狠狠將那人收拾一頓。
可硯老爺不開口,他們就只能待在屋子外頭。
要是族里那些婆子媳婦們在這兒,必要把那倭寇罵成孫子,哪兒還有他囂張的份兒!
眾人正憤憤不平之際,一名護衛一路狂奔進來,氣喘吁吁呼喊:“快……讓!”
護衛們立時將門露出來,那名護衛沖到門口,連門都沒來得及敲就大喘氣地開口:“硯老……爺……張閣老……登島了……坐上馬車……朝著市舶司來了……”
屋子里蔡滿福的聲音太大,陳硯聽不清,便推門出來。
待聽完稟告,他的臉色已凝重起來。
張閣老竟不是派人來打頭陣,而是親自來了,看來對俘虜的倭寇勢在必得。
既然張閣老來了,他就要在此之前將蔡滿福處理了,否則八大家的田地他絕得不到。
陳硯再次回到屋子里,將門一關,卻見蔡滿福已是雙眼赤紅,整個人大口喘氣,顯然是恨透了大梁的官員。
既不愿招八大家與劉茂山勾連之事,又殘害了不少沿海百姓,且在劉茂山身邊多年,還對大梁的官員如此痛恨,整個大梁就沒了他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