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說話，我就找到了，”只聽得船艙里，一個老人的聲音笑著說道：
“他要想躲起來，誰也找不到他。他要是想讓你找到他，那還不是輕而易舉？”
“你聽……”
船艙里的老人才說了一句，神王呂師囊就閉上了嘴。
隨后他就聽到遠處琵琶弦索，鏗鏘激越，有位姑娘遠遠地唱道：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
“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這邊的呂師囊，才聽了一句千古江山，就長長嘆了口氣！
教主說的，一點不錯！
在這滿秦淮溫香細軟，甜膩嬌柔的詞句中，這一句“氣吞萬里如虎”真如九天鳳鳴，滄海龍吟，怎么可能聽不出來？
循著歌聲，他們一直行船到河一座茶樓旁。
就見臨水的露臺上坐著一位女子，懷抱琵琶，當真是艷色無雙！
那就沒錯，一定就是這兒了！船艙里的方臘教主隨即讓人停船，所有人都在船上等著。
他和呂師囊二人緩步上了石階，向那位姑娘微微點頭示意，然后舉步來到了茶樓里。
燕然之前包下了整座茶樓，任由兄弟們在這里吃酒觀景。
當大家看到明教教主方臘，神王呂師囊聯袂來訪，這才知道統帥的用意。
原來他是到這里，和教主會面的！
……
“……諸葛亮就是這么累死的?！?/p>
此時燕然正在和旁邊的錢戲說話，他剛說完最后一句，就看到方教主上了樓。
燕然連忙住口起身行禮，方教主卻扶著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在這之后小魚姑娘上前奉茶，方教主端著一盞茶笑著對燕然說道：
“小公爺的話每每發人深省，有振聾發聵之意，只可惜沒聽到開頭……”
“諸葛亮是怎么累死的？老朽也想知道！”
燕然見這位方臘教主筋骨如鐵，神采奕奕，不過面容比上一次見面，又蒼老了不少。
看來明教在江南的局面越來越難維持，弄得這位老英雄也是日漸憔悴。
見方臘問起，燕然笑著說道：“剛剛我跟錢戲談起上我們一次行動的事，當時我雖然在場，但是任命了這小子做指揮?！?/p>
“過后他越想越不對勁，剛才就是他問我，明明我如果在現場指揮，有可能獲得的收獲更大，結果也會更好。”
“可是我偏偏以他為主，看著他在那里犯難……到最后那個行動雖說成功了，但贏得說不上漂亮?！?/p>
“然后我就告訴他，諸葛亮就是這么累死的！”
“哦？”
方臘教主不用說了，眼界自非常人可比，那位呂師囊先生更是讀過不少書的。
他們一聽到小公爺這句話，立刻便來了興趣，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燕然笑著說道：“當時的情況確實像錢戲說的那樣，我明明可以做的，但是我沒有伸手去做。”
“今后還有很多事，我也一樣要這么辦?！?/p>
“因為諸葛先生的頭腦太聰明，一個正確的決定，他可能一彈指的時間就能做得出來?！?/p>
“可他想要把整件事向別人說清楚，想要教會別人這件事怎么做，可能就要花好長時間！”
“所以當他發現自已不久于人世，想要培養后繼之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p>
“他死后蜀漢江河日下，才有了后來被曹魏統一的局面?！?/p>
“我要說的是：孔明先生其實一點都沒錯，當時的蜀國不允許犯下任何錯誤。”
燕然淡淡地說道：“他們面臨的局面太危險了，和敵人相比，實力也太弱！”
“所以當時的孔明，只有直接簡單、迅速地奪取勝利這一條，才是正確的決定?！?/p>
“所以他可能明知道這樣做不妥，但還是每一件事都必須親力親為，連士兵打三十鞭子這樣的事都要親自批示……以至于活活累死在五丈原?！?/p>
“諸葛孔明忠誠睿智，古今無人可比，可他沒有選擇愛惜自已的身體，也不允許蜀漢走一步彎路?！?/p>
“這是他之所以被萬世敬仰的原因……他也是因此而死。”
說到此處，燕然轉過臉向著方臘苦笑道：“但是我們要做的事不一樣?！?/p>
“對于你我而言，重要的是發現合適的人才，對他加以指導，讓他發揮出最大的作用?！?/p>
“我們必須允許部下犯錯，讓他們在錯誤中成長，要漸漸打造一個高效忠誠的團隊，要讓千萬人一起想著目標努力，這才是我們該做的事?！?/p>
“因為我們要做的事太大，也太艱巨。可能需要幾代人，甚至幾百年才能做到。”
“我愿意犧牲自已，但我知道即便把自已燒盡了，火焰也終究只能燃燒幾年……所以我不能像孔明先生那樣?！?/p>
“我要做的是……”說著燕然突然用手一指錢戲！
錢戲一瞬間福至心靈，一下就想到了老師之前那句話！
“以一燈，傳萬燈，直至天下光明！”
聽到錢戲的話，方臘教主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故意，他一上岸就聽到了這樣的話。
他之所以心中頹喪難言，就是因為自已的才華智慧，和小公爺燕然相比，還遠遠不及！
即便是小公爺這樣的人，都在拼命培養鍛煉自已的手下，打造他說的那個高效團隊。
現今再看小公爺！手下將軍如云，猛將如雨！這些年輕人的睿智與勇猛，早已遠超所有人的想象……
就在這幾年之間，燕然就造就了這樣的局面！
可是自已呢？這幾年來，自已究竟做了什么？
他頭疼醫頭，腳疼醫腳，只懂得到處撲火，哪里有反叛軍，他就撲向哪里！
他打下了偌大的地盤，卻遲遲沒能消化，他建立了政權，政令卻推行不下去！
在這幾年的時間里，江南并沒有變成他理想中那樣，無人受欺壓，無人不飽暖。
反而起義軍越擴軍，越是良莠不齊，漸漸有了腐敗墮落的跡象！
長此以往，我們和那昏庸腐朽的朝廷，又有什么區別？
如果我擊敗了惡魔，我的永樂朝卻蛻變成了另一個惡魔……
那我這一生浴血搏命，又有什么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