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流轉(zhuǎn)間,沈蘊抬起手,想先將那只仍舊停留在自已額角上的手給撥開。
可她的指尖才將將觸到對方的手背,卻又頓住了。
透過那層肌膚,傳遞過來的,竟然是一股她再熟悉不過的火靈力。
那力量,與她體內(nèi)日夜奔騰不休的天火隱隱約約地同出一源,卻又在質(zhì)感上,有著天壤之別。
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兩株從同一根樹杈上分出去的枝條,一株迎著烈日,拼了命地往天上長。
而另一株,卻選擇向下,根須深扎進溫厚的泥土里。
她的火,是用來戰(zhàn)斗,用來焚毀,用來在一次次的生死關(guān)頭,燒出一條活路來的。
它霸道,凜冽,只顧著一往無前地燃燒。
連帶著她這個主人,都時常被燎得皮開肉綻。
而焰心的火呢?
溫厚,沉穩(wěn)。
像是冬日里守著的一爐暖烘烘的炭火,看著不聲不響,卻能將徹骨的寒意都驅(qū)散得干干凈凈。
她有些驚訝,明明對方的異火當(dāng)初還分了那么一小簇給自已,怎么到了兩個人的身體里,燒出來的光景,竟是全然不同的兩種模樣。
而且……這么一想,她居然比焰心更燒?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沈蘊強行給扇飛了。
她暗自定了定神,扯了下嘴角。
“……還行吧,習(xí)慣了就好了。”
“習(xí)慣?”
焰心聽見這兩個字,忽然笑了。
“本尊已經(jīng)活了這么多年,仍然沒能習(xí)慣這件事。”
“許是因為本尊天生就怕疼,所以每一次閉關(guān)修煉,要引火淬體的時候,都是硬著頭皮上的。”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坦然得沒有一絲一毫的遮掩,就那么把自已最不為人知的軟弱,攤開來擺在了她的面前。
“如此說來,本尊還不如你。”
沈蘊:“?”
他說什么?
……他怕疼?
一個活了數(shù)千年的合體期大能,一個在修真界幾乎站在頂點的人物,居然當(dāng)著她的面,說自已怕疼?
這簡直離譜到像發(fā)照片問曖昧對象打幾分,結(jié)果對方說打了十分鐘一樣荒謬。
天殺的,早說啊!
早說的話,她也不裝了。
她也怕疼!
還有,焰心這番話的意思……是在向她尋求認同感吧?
大家都是被火燒得嗷嗷叫的可憐人,她要是自已端著,是不是不太合適?
思及此,沈蘊開始找補:
“……雖說習(xí)慣了,但確實挺疼的。”
她的聲音比剛才小了許多,卻清晰地落入焰心耳中。
他輕笑一聲,終于收回了指尖。
“本尊知道。”
“所以……日后若焚燒之痛難忍,便來尋本尊。”
沈蘊眨了眨眼,以為自已聽錯了。
“啊?尋你?”
焰心頷首:“是,本尊的火,或許能為你分擔(dān)一些。”
沈蘊睜大了眼睛。
不是吧,還有這種好事兒?
她一直以為,火焰淬體這條路,是每個火靈根修士必須獨自走完的劫。
怎么到他這兒,還能互相幫忙,跟搭伙過日子似的?
莫非……是他們這種頂尖大能,有什么不為人知的天道牽引法則?
又或者,是焰心因為實在太怕疼了,所以潛心鉆研數(shù)千年,終于修成了什么可以轉(zhuǎn)移痛苦的牛X轟轟的秘法?
沈蘊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
而對面的焰心,面上依舊一派清冷淡然的高人之姿。
可他的內(nèi)心,卻又開始翻江倒海。
——這傻女人,怎么光知道愣愣地看著本尊?
——眼睛瞪得這么圓,莫不是被本尊方才那句話,給感動到了?
焰心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溫?zé)岬牟杷牒碇校瑓s壓不住他心頭那點悄然升起的得意。
——唉,就知道。
——她對本尊,果然是愛得深切。
——不過是一句分擔(dān),便讓她感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眼角的余光落在沈蘊此刻發(fā)呆的面容之上,心里頭開始不受控制地盤算起來。
——也不知道,日后本尊當(dāng)真用自身的火靈力替她緩解痛苦的時候,她會是何種光景?
——會不會……就這么哭著鼻子,紅著眼圈,一邊抽噎著,一邊拉著本尊的手,說一句“前輩大恩,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
想到那個畫面,焰心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嗯。
也不是不行。
在他對面,沈蘊的腦子里正飛快地轉(zhuǎn)著,認真地盤算著這件事的可行性。
分擔(dān)痛苦,這四個字聽起來,確實挺誘人的。
畢竟每次天火焚身的時候,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正拿著一把燒得通紅的鐵鉗子,從她的經(jīng)脈里,一寸一寸地,硬生生地往外撕扯著骨血。
要是真能找個人,在她最難熬的時候,搭把手分擔(dān)一下……
等等。
沈蘊突然反應(yīng)過來,眼神變得有些微妙。
這老頭,該不會是想借著分擔(dān)痛苦的名義,行占便宜之實吧?
畢竟要讓火焰本源彼此勾纏,讓靈力在彼此的經(jīng)脈里走上那么一遭,怎么著也得肌膚相貼……
這個念頭剛在她腦子里冒出個尖兒,就看見對面的焰心不緊不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你放心,本尊絕非那等會趁人之危的小人。”
“屆時,本尊會在你洞府之外,親自布下九重禁制,隔絕外界一切可能的窺探。”
“過程之中,本尊亦會謹守心神,克制已身,絕不會有半分逾矩之舉。”
他說得義正言辭,那雙熔金色的眸子里,滿是坦蕩與真誠。
仿佛在說:本尊可是個頂天立地的正人君子,你大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
沈蘊:“……”
難道,是她想多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給自已點了根蠟,覺得自已剛才那點齷齪的念頭,簡直對不起人家這份赤誠。
也是,他是什么身份?
犯得著用這種迂回的方式,來占她這點小便宜么?
想通了這一層,沈蘊清了清嗓子:“……那就多謝了,只是,不知這法子,會不會對你的修為有什么影響?”
“無妨。”焰心答得干脆,“你我體內(nèi)之火,本就有一簇出自同源,彼此非但不會排斥,反而能相互滋養(yǎng),于你于我,皆有裨益。”
沈蘊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竟是這樣嗎?
聽起來,這倒真像是一樁互惠互利的好事了。
想到這里,她也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啜飲了一口。
恰好掩飾了她方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那么點心虛與尷尬。
而她這點細微的動作,落在對面的焰心眼里,卻又被解讀成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意味。
——她方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在期待著,本尊能有所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