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辰的警告，像一盆冰水，暫時澆滅了省政府表面升騰的火焰。
趙達功和李達康之間不再有公開的、激烈的爭吵，文件的流轉似乎順暢了些，會議的進程也不再頻頻卡殼。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寧靜。
矛盾并未消失，只是轉入了更深、更隱蔽的地下，如同暗河，在無人可見處洶涌奔流，等待著下一次決堤的時機。
而就在這微妙的平衡期，鐘小艾行動了。
她像一只敏銳的蜘蛛，悄然在省政府那張無形的權力之網(wǎng)上爬行，選擇著合適的節(jié)點，吐絲布網(wǎng)。
她約見的目標，不再是趙達功或李達康這樣的核心人物，而是一些手握實權、卻又在兩位巨頭爭斗中感到迷?；蚴軌旱膹d局級干部、副秘書長們。
約見的地點，不再是辦公室，而是某個私密性極佳的茶舍、或者某個看似尋常的私人會所包廂。
談話的內容，也不再涉及具體的人事或政策，更多的是傾聽，是表示理解，是幾句看似無意、卻能精準戳中對方焦慮的“體已話”。
“最近省政府的氣氛，是有點難啊……你們下面辦事的，更不容易吧？”
“哎，領導有領導的考慮，我們有時候也只能跟著走一步看一步?！?/p>
“不過話說回來，不管上面怎么變，有些原則性的東西，比如干部的前途、一個地方的長遠發(fā)展，總還是需要有些定力的……”
她沒有給出任何承諾，甚至沒有明確指責任何一方。
但她那種“我理解你的難處”、“我關注你的處境”的姿態(tài)，以及她身后若隱若現(xiàn)的鐘家背景，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暗示和吸引。
一些在趙李之爭中感到無所適從、或自覺前途受阻的干部，開始下意識地向她靠攏，將她視為一種潛在的、能提供庇護或機會的力量。
一股暗流，圍繞著鐘小艾，悄然匯聚。
————
與此同時，省公安廳。
廳長辦公室的氣氛，與省政府那壓抑的平靜截然不同，這里彌漫著一種凝重而銳利的戰(zhàn)前氣息。
祁同偉站在巨大的全省地圖前，目光銳利如鷹隼，死死盯住地圖上的一個點——綠藤市。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個位置上。
“綠藤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p>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怒火和決心。
“涉黑、涉惡、黃賭毒、非法采礦、暴力壟斷……舉報信從來沒斷過，惡性案件也時有發(fā)生！”
“但我們之前幾次組織的摸排、異地用警清查，效果都不理想！每次感覺剛摸到點邊，線索就斷了，或者遇到各種無形的阻力，最后只能抓幾個小嘍啰交差！”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一旁的程度和幾名核心骨干。
“這正常嗎？！”
程度臉色凝重，上前一步，遞上一份厚厚的卷宗。
“廳長，這是我們技術支隊和情報部門，最近三個月對綠藤市治安狀況、經(jīng)濟往來、以及部分重點人員社會關系進行的秘密分析和交叉比對?！?/p>
“結果顯示，綠藤市存在一個或多個結構嚴密、能量巨大的黑惡勢力，初步判斷，綠藤市的情況，很不理想！”
程度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凝重。
“甚至可能和綠藤市的一些干部有關！”
“我們懷疑，之所以一直無法深入核心，打不掉、打不痛，很可能是因為……有人在干涉！”
“而且，這個人……恐怕就在綠藤市委市政府內部！級別可能還不低！”
辦公室內一片死寂。
這個判斷太過驚人，但也印證了祁同偉長久以來的懷疑。
若非如此，何以解釋省廳幾次三番的行動，都像是拳頭打進了棉花里？
祁同偉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冰冷，他接過卷宗，快速翻看著那些用技術手段勾勒出的關系網(wǎng)、資金異常流動圖、以及一些敏感時間點的巧合對應。
越看，他的臉色越是陰沉。
啪！
他合上卷宗，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查！必須一查到底！”
祁同偉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但這次，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蠻干！”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如果我們的猜測屬實，那么我們的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被提前感知，然后迅速被掩蓋！”
“這件事，已經(jīng)超出了常規(guī)刑事案件的范疇，牽涉太深，阻力會超乎想象！”
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決斷的光芒。
“必須借助更高層級的力量，確保調查的權威性和保密性，才能撕開這道口子！”
他拿起桌上那部加密的紅色電話，沉聲道：
“我立刻向特派員匯報！請示下一步行動！”
電話接通，祁同偉用盡可能簡潔、客觀的語言，將省廳對綠藤市黑惡勢力情況的長期關注、近期技術分析結論、以及對某些干部的嚴重懷疑，向穆辰做了清晰而完整的匯報。
他沒有添加任何個人情緒，只是陳述事實和判斷。
電話那頭，是長時間的沉默。
只有穆辰平穩(wěn)的呼吸聲隱約傳來，顯示他正在深思。
祁同偉握著話筒，手心微微見汗，等待著決定漢東省又一場風暴走向的指令。
終于，穆辰平靜無波的聲音傳來，聽不出絲毫波瀾，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力量。
“情況我知道了?！?/p>
“你的判斷，很重要?！?/p>
略微停頓后，指令清晰下達。
“省廳成立專案組，你親自掛帥，程度具體負責，成員要絕對可靠，名單報我備案?！?/p>
“調查秘密進行，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驚動綠藤市任何層面！”
“需要什么支持，直接向我請示?！?/p>
“記住，你們的證據(jù)，要鐵！”
“行動，要快！”
聽完穆晨的要求，祁同偉放下電話，他看向程度等人，目光如炬。
“都聽到了？”
“特派員下了死命令！”
“這一次，不管涉及到誰，地位多高，背景多深！”
“一查到底！絕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