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主宅。
傅嶺南坐在書房的紅木太師椅上,手里捏著一串沉香念珠,拇指一顆一顆地撥過去。
他雖然年事已高,頭發(fā)花白,但一雙眼睛銳利如鷹,看人時總像能看進骨頭里去。
傅嘉盛站在窗邊,手里夾著一支沒點燃的雪茄,目光不時往門外瞥一眼。
“爸,老二去了快兩個小時了。”他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一個電話都沒有,也不知道辦成了沒有。”
傅嶺南沒接話,只是繼續(xù)撥弄著手里的念珠。
傅嘉盛等了一會兒,又自我安慰道:“那丫頭片子能有多大本事?老二親自出馬,肯定手到擒來。等把人帶回來,讓她把沈嬌的遺產(chǎn)都吐出來,省的夜長夢多。”
傅嶺南終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傅嘉盛卻立刻閉上了嘴。
傅嶺南這才開口:“綏爾那丫頭要真這么好拿捏,就不會從你們眼皮子底下逃出去后,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轉(zhuǎn)走她母親名下所有遺產(chǎn)。”
“我當初怎么說的?事情沒辦成之前,你們都收斂著點。可你是怎么做的?直接拿了沈嬌的副卡給瀟瀟和文博,傅家是養(yǎng)不起你們了嗎?還有老二,我說多少遍了,外頭那個先藏著,他倒好,那么大的禍事,他眼里只有情人和私生子,不管親生女兒的死活!一群豬腦子!”
傅嘉盛愣了愣,沒敢接話。
傅嶺南繼續(xù)道:“還有那個沈家養(yǎng)女。我記得她和綏爾的關系一向水火不容,綏爾怎么會去投奔她?更奇怪的是,沈蘭晞不是和蘇家那丫頭鬧出了新聞,怎么轉(zhuǎn)頭又去了小沈園?這里面彎彎繞繞,必定有貓膩。”
傅嘉盛臉色變了變,聲音低了幾分:“爸,您說……會不會是沈蘭晞在背后搞鬼?難不成他也惦記沈嬌留下的東西?”
傅嶺南一時沒想明白,搖了搖頭,繼續(xù)撥弄念珠。
書房里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傅嘉盛皺起眉,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臉色倏地變了。
“爸,老二回來了。”
傅嶺南抬起眼。
傅嘉明是被兩個秘書攙扶著進來的。說是“攙扶”都算客氣,兩個秘書自已都鼻青臉腫,走路一瘸一拐,三個人互相靠著,跌跌撞撞地挪進書房。
傅嘉明已經(jīng)徹底沒了人樣。西裝皺成一團,領帶不知去向,臉上腫得像豬頭,嘴角還掛著干涸的血跡。最要命的是,他的門牙少了一顆,說話漏風,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傅嘉盛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老二,你這是怎么了?誰打的?”
傅嶺南的手指頓住了,念珠停在半空。
傅嘉明張了張嘴,嘴角扯動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是損……歸靈。”他含糊不清地說,“損……歸靈在小沈園。”
傅嶺南的眉頭終于動了一下。
“損……沈?沈歸靈?”傅嘉盛愣了愣,轉(zhuǎn)頭看向傅嶺南,“沈謙那個兒子?他不是在競選議員嗎?怎么會在小沈園?”
傅嶺南依舊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捏著念珠,神色看似沒變,但眼神明顯凌厲了幾分:“沈歸靈這幾年倒是惹眼。眼下沈謙落馬,他只怕也會受到牽連,這個時候他不想辦法避避風頭,怎么會出現(xiàn)在小沈園?”
傅嘉明艱難地坐到椅子上,接過秘書遞來的冰袋敷在臉上,忽然愣住了。
是啊,沈歸靈可是二房的人,那個沈家養(yǎng)女雖然不受沈蘭晞待見,但頭上還掛著大房媳婦的頭銜,沈家二房的人怎么和大房攪到一起了?
“那……綏爾呢?她不是也在小沈園嗎?你沒見著她?”
傅嘉盛心里惦記著傅綏爾手里的遺產(chǎn)。他這幾年高升,都是拿著傅綏爾的錢在打點,傅綏爾突然轉(zhuǎn)走資產(chǎn),對他影響最大。
說到這,傅嘉明臉色更加難看:“別提了,那死丫頭人影都沒有。原本瀟瀟說她目中無人,不把傅家人放在眼里我還不信,現(xiàn)在看來,她是翅膀硬了,忘了自已姓什么了!”
“都閉嘴!”傅嶺南冷聲呵斥,目光掃過傅嘉盛,“你立馬聯(lián)系有關部門,去調(diào)小沈園門口的監(jiān)控。我倒要看看,這個沈歸靈,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傅嘉盛是總署廳總長,這種事對他來說并不難。他應了一聲,轉(zhuǎn)頭走到窗邊打電話。
傅嘉明悻悻地看了傅嶺南一眼,低著頭不敢說話。
要是等會兒父親看見他沒有半點骨氣、被一個小輩威脅著滾出了主路,他只怕又逃不了一頓毒打。
另一邊,傅嘉盛聽了幾句,臉色忽然變了。他掛斷電話,表情復雜地看向傅嶺南:“爸,警署廳那邊說……今天下午小沈園門口的所有監(jiān)控,全都壞了。”
傅嶺南的手指頓住。
傅嘉盛繼續(xù)道:“他們說不是設備故障,是被人黑了。監(jiān)控畫面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到。”
傅嘉明一愣,這才想起沈歸靈出來時一直拿著手機。
難道是那個時候?
他一時不知是喜是憂。沈歸靈連這一步都能做到,說明根本沒把傅家放在眼里。
*
小沈園,芙蓉院。
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廊下的燈籠剛剛點上,暈開一圈暖黃的光。
傅綏爾推開房門走出來,手里提著一個黑色的皮箱,不大,卻沉甸甸的。
她換了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副軟綿綿靠在姜花衫身上的模樣。深色的外套,利落的馬尾,眉眼間那股冷意又浮了上來。
穿過月洞門,沿著青石板路往外走。紫藤花架在夜色里只剩一團模糊的黑影,只有那株紅山茶還隱約可見,花苞鼓鼓的,像是在月光下悄悄生長。
走到大門口時,傅綏爾的腳步頓了一下。
雕花鐵門旁,立著一道灰色的身影。
沈歸靈靠在門柱上,帽檐依舊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他聽見腳步聲,微微抬起頭,那雙瑞鳳眼在夜色里泛著一點暗光。
傅綏爾貓著腰,左右看了看,輕手輕腳湊上前:“等我?”
沈歸靈沒有回答,只是直起身,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黑皮箱上:“沈讓回來了,是你聯(lián)系的?”
傅綏爾點頭:“嗯。三天前,我告訴他,我找到殺死我媽媽的兇手了。”
沈歸靈沒有再問。他側(cè)過身,讓出門口的路。
傅綏爾提起箱子,往外走了兩步,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道低低的聲音:
“早點回來。”
傅綏爾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沈歸靈:“她只是嘴硬。你要是回來晚了,她會擔心的。”
傅綏爾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嘴角,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暖意,幾分了然:“知道了。阿靈哥,你也嘴硬。”
說著,學著姜花衫的模樣,瀟灑地揮了揮手。
……